“殿下,东宫采购怨魂,伪装边军家属去碑林申冤,一来可以嫁祸兵部,二来可以败坏幽诉司的名声,让父皇觉得谢姑娘是在胡闹,一石二鸟,用心险恶。”裴照分析道。
萧无咎却摇了摇头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:“他想的太简单了。”
他忽然停下敲击的手指,对裴照下令:“放出风声去,就说本王有感于边军家属之苦,准备借幽诉司的神异之力,彻查近十年来的所有军饷旧账,凡有贪墨克扣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裴照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躬身领命:“是,殿下!”
这消息一出,比东宫买鬼的动静还大。
当夜,兵部尚书府的书房,灯火亮了半宿。
尚书周桐将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,对着面前的人怒吼:“郑御史!你疯了!说好只是找些人去搅乱碑林的规矩,做做样子!你为何要让那些兵孀真的去申诉?现在七皇子要查旧账,你是想把整个兵部都拉下水吗!”
站在他对面的,赫然是前几日还以铁骨忠臣形象示人的都察院监察御史,郑修。
郑修脸色铁青,额上青筋暴起:“我只为扳倒霍乱朝纲的佞臣,不曾想会害了那些忠魂家属再遭利用!周大人,你若心中无鬼,又怕什么彻查!”
两人在烛火下激烈争执,谁也未曾发现,窗外的一片树影中,一只木制的飞鸟,正无声地将这一切尽收“眼”底。
同一时刻,城西阴契坊。
谢扶光命赵小满带路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。
她甚至没有踏入坊市一步,只是轻飘飘地落在街对面最高的屋顶上,将那尊雕刻着她母亲容貌的主傀,安静地立于身前。
她盘膝而坐,十指轻抬,拨动着那些常人看不见的金色丝线,动作优雅,宛如月下抚琴。
刹那间,阴契坊内,所有柳三爷待售的傀儡、用作替身的符俑、乃至以骨殖炼化的骨偶,齐齐一震!
下一瞬,它们全都僵硬地转过身,木然的、空洞的眼眶里,竟缓缓渗出两行血泪。
“我们不想去碑林撒谎……”
“放我们走……”
“好恨……好恨啊……”
上百个鬼偶同时开口,那混杂着怨毒与悲戚的哭喊声,仿佛来自九幽地狱,瞬间让整个阴契坊化作人间鬼蜮!
柳三爷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想逃,却被自己平日里最得意的、用秘法炼制的护院僵尸,一把反手掐住了喉咙,死死按在地上。
屋顶上,谢扶光淡淡的声音随夜风飘落。
“你卖的不是鬼,是别人的恨。”
“可你忘了,恨一旦开了口,就不会再听从任何人的指挥。”
深夜,幽诉司。
韩昭按照谢扶光的指点,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夹层里,找到了一份被遗漏的名册。
名册上,赫然记载着近十日来,那些“冤魂”背后真正的资助者名单。
兵部侍郎、户部主事、甚至还有一位宗室王爷……她越看越心惊,这些无一不是朝中重臣。
她颤抖着手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空白的纸。
韩昭疑惑不解,指尖却不小心被纸张边缘划破,一滴血珠落在了纸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滴血仿佛墨水滴入宣纸,迅速晕开,一行血红的字迹在空白的纸上缓缓浮现。
“下一个,是你。”
窗外,风雨骤起,吹得窗棂砰砰作响。
韩昭猛然回头,骇然看见屋檐之下,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傀儡少女。
那少女的面容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,它对着她,轻轻地、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谢扶光站在谢家废宅的最高处,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与衣袂。
她身前的主傀手中,无数根看不见的金色丝线,连接着京城四面八方,那些她早已布下的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。
“他们以为我在建祠堂,为谢家伸冤。”她遥望皇宫的方向,轻声自语,“其实,我是在布一张网。”
话音刚落,她指尖的一根主线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!
一股完全陌生的、充满了窥探与贪婪意味的魂力,正试图顺着她的丝线,强行接入她的傀儡网络!
谢扶光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。
“终于来了么……想偷学织魂术的人?”
她眼中杀意一闪,指尖猛地一挑!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鸣响彻夜空。
下一瞬,遍布整个城北碑林的数百盏引魂灯,竟在同一时刻,骤然熄灭!
京城,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。
但这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息。
数百盏引魂灯再度亮起,只是这一次,它们的火焰不再是向上飘摇,而是齐齐倒转,化作一道道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利箭,撕裂夜幕,精准无比地射向皇宫深处的某个方向!
那道冲天而起的光焰并未引发任何骚动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吞没,悄无声息。
只有谢扶光知道,她那一击,不仅仅是示威。
更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幽深的古井,惊醒了井底沉睡百年的东西。
京城的黎明,来得比往常要安静一些。
安静得,有些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