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抬头,隔着跳动的火光望了过来。
她的面容模糊不清,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骇人。
“你若不说出去……”她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,“我就让你看见你娘最后一眼。”
话音刚落,赵小满眼前的空气一阵扭曲,一幕清晰的幻影凭空浮现: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正跪在枯井边,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的乳名:“小满!娘的小满!”
那是他失踪多年、生死不知的母亲!
赵小满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可就在他心神即将失守的瞬间,他猛地一咬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!
他看也不看那幻影一眼,用尽全身力气,转身朝着巷子外狂奔而去。
谢扶光听完赵小满带着哭腔的描述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沉默地回到废宅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那本残缺的《织魂谱》,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。
“孪生契”,三个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。
她的指尖,缓缓划过旁边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批注:“同源之血,可共织一线;若心分裂,则丝成刃。”
她终于明白了。
阿菱,她的妹妹,不仅活着,不仅学会了织魂术,她还在试图以血亲为引,强行接入她的傀儡网络,借用她苦修二十年的魂力,去完成某种她所不知道的、疯狂的仪式。
“赵小满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取七盏引魂灯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废宅正堂,七盏引魂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开。
谢扶光站在阵中央,割破指尖,以自身精血为引,口中念诵着织魂一族早已无人知晓的古老咒文。
她在布“断亲阵”。
她要亲手斩断这被污染的血脉联系。
当最后一盏灯的烛火被她的血滴熄灭时,晴朗的夜空中,猛然炸开一道无声的惨白雷霆。
万里之外,仿佛有谁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。
深夜,皇宫一角,李尚仪步履蹒跚地来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老屋,求见了早已不问世事的盲眼老绣娘苏十三。
她颤抖着,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火熏得焦黑的账簿。
“苏姐姐,这是……这是当年云贵妃调换织魂一族府邸守卫的凭证……也是、也是阿菱这些年来,每月从内务府领取‘静神汤’的记录。”
苏十三枯瘦的手指接过账簿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上的皱纹瞬间因惊恐而绷紧。
“这不是安神药!”她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是‘噬忆散’!长期服用,会让人逐渐遗忘喜怒哀乐,只剩下最深的执念……怪不得,怪不得那孩子说,她‘忘了为什么不能笑’!”
两个在灭门惨案中幸存下来的老妇人,在昏暗的油灯下对视一眼,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阿菱,早已不是那个纯粹的受害者。
她是一件被仇恨精心培育了二十年,淬满了剧毒的、复仇的武器。
子时,京城碑林。
谢扶光站在最高的一块镇魂石碑顶端,夜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。
她手中空无一物,唯有几根肉眼难辨的金线,自她指尖延伸而出,遥遥指向皇宫内务省的方向。
她闭上双目,庞大的魂力如潮水般铺开,感应着那道被她斩断后、依旧在疯狂挣扎的同源气息。
忽然,她睁开眼,厉声喝道,声音穿透夜色,仿佛直接在对方的灵魂深处响起:
“你在等一个答案,是不是?”
“你想知道,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在谢家着火的绣楼里,究竟是谁,在最后一刻,把你从窗户里推了出去——”
“是我娘,还是我?”
话音未落,百米之外,皇宫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偏殿,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!
漫天烟尘中,那只没有五官的仕女傀儡,一步步走了出来。
它的手中,不再是空无一物,而是捧着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的木牌。
那上面用正楷刻着的两个字,即便隔着这么远,谢扶光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谢氏。
那是她谢家祠堂的牌位!
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之下,傀儡光洁的胸口处,一朵半开的墨色莲花印记,缓缓浮现,竟与谢扶光心口那与生俱来的胎记,完全一致。
谢扶光死死盯着那团焚烧祖宗牌位的火焰,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,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。
她的声音,冷到了极致。
“好啊,既然你想认祖归宗……”
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配不配流我的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