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拿起那半页账册,指尖轻轻拂过“怨魂五具”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。
“我这位好父皇,嘴上对天下人认罪,背地里却还在偷偷养鬼。”
他将纸条凑到烛火前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看来那日金殿之上的一跪,他跪的不是良心发现,而是怕了那三百六十具从地底爬出来的祖宗。”
跪的是能要他命的厉鬼,不是被他害死的忠臣。
城南,谢家老宅。
谢扶光将那枚合二为一的“承契印”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胎记之上。
那是一朵墨莲的形状,是织魂一族嫡系血脉的象征。
印章与胎记相触的瞬间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炸开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她闭上眼,神识如潮水般铺散开来,与京城地下的广阔灵脉相连。
轰——
她仿佛听到了三百六十声整齐划一的心跳,那是被唤醒的祖傀在与她共鸣。
碑林之下,大地深处,那股沉寂了二十年的力量,正在等待着新主人的号令。
然而,在这片强大的共鸣之中,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七处迟滞、微弱的反应。
那感觉,就像一首完美的合奏中,突兀地出现了七个错乱的音符。
它们虽然还活着,却被更强大的禁制死死锁住,隔绝了与主印的联系。
谢扶光猛然睁开眼,眼中杀意一闪而过。
“七具……果然是七具。”
她对身旁的阿菱道:“当年被贵妃提前盗走,炼成‘守陵傀’的那七位,她们还活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只是被锁在了皇陵深处,成了替仇人看坟的死奴。”
阿菱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:“你要去那里?姐,不可!皇陵是历代帝王龙气汇聚之地,更是天下至阴至煞的养魂大阵!那是死地,活人进去,三魂七魄都会被抽干!”
谢扶光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。
夜色渐深,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。
皇宫深处,一间被严密看守的静室里,李尚仪用一根磨尖的银簪,狠狠刺破了自己的指尖。
她不敢出声,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用血在自己陈旧的裙裾内衬上,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
“陵东第三松,根下有钥。”
次日天亮,她将这块布条死死卷起,塞进了一把准备送出宫换新的扫帚空心竹柄里,颤抖着交给了相熟的老太监。
清晨,城南的巷口,负责打扫的赵小满正嘟囔着今天的扫帚格外沉。
他天生一双阴阳眼,不经意一瞥,竟看到那扫帚柄上,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光。
他心中一动,拆开扫帚,找到了那块布条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谢家老宅。
谢扶光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血布,指尖抚过那行歪斜的笔迹,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,她将那只一直跟在身后的主傀儡“无相”重新收入樟木箱中,转身从柜子里,取出了一身素白到底的麻布孝服。
她又从箱底拿出最后一枚空白的傀儡胚体,用刻刀在上面细细描摹着什么,口中轻声自语,像是在对谁承诺:
“这次不去杀人。”
“是去……接姐姐们回家。”
子时三刻,皇陵外围。
阴风怒号,卷起漫天枯叶,如鬼魂哭泣。
谢扶光一身素麻,独自站在禁区石碑前。
她划破手掌,任由鲜血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请罪印”的血光随之大盛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她脚下的土地,竟缓缓浮现出一条由万千个血色掌印铺就而成的小径,闪烁着微光,蜿蜒着,直通向黑暗的地宫入口。
那是二十年前,织魂一族三百六十口人的冤魂,铺成的归家路。
她踏上第一个掌印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菱披散着头发,赤着双脚追了上来,眼中是泪光与执念交织的疯狂。
她手里,死死攥着那半面被谢扶光随手丢弃的“照妄鉴”残片。
“你要去的地方,我也该去!”
“娘临死前抱着的,是我!”
谢扶光回头,看着她决绝的眼神,终于缓缓点头。
姐妹二人,一前一后,并肩走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在她们的身影被地宫吞噬的瞬间,陵门前那两尊镇墓的巨大石狮,眼角竟缓缓渗出了两行血珠。
仿佛整座沉睡了百年的皇陵,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