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枚用黑色丝线编织的结印扣,上面坠着一粒小小的银杏叶,是织魂一族内门女子佩戴的身份信物。
赵小满死死盯着那枚结印扣,怒极反笑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森然:“抢了人家的命,灭了人家的门,还把她们贴身的信物当成压箱底的福气来藏?你们可真是……好大的胆子!”
他将结印扣小心翼翼地收好,转身对身后已经吓瘫的李婆子厉声道:“查封!所有涉案之人,全部带回幽诉司审问!”
一张告示,随即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:“凡私藏织魂遗物者,三日内主动上交,可免刑责;隐匿不报,一经发现,魂契加身,后果自负!”
那晚,陈九娘独坐禅房,试图念经静心,却只觉颈后一阵阵发凉,仿佛有人正对着她的后颈吹气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身前的铜镜。
镜中映出的,不是她自己那张苍老的脸。
而是一个穿着破烂童婢服饰、满脸血污的小女孩!
女孩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,正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“啊——!”
陈九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惊恐地向后跌倒,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被钉在了地上,根本无法动弹。
窗外,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的细雨。
一根金线,从屋檐的阴影处悄然垂落,穿过窗纸,不偏不倚,轻轻地搭在了她的眉心。
一道冰冷空灵的声音,仿佛自九幽地狱传来,在禅房内幽幽响起:
“你说你不知情?可你的梦里,夜夜都在喊她的名字。”
是谢扶光的声音。
原来,那日陈九娘离开碑林时,谢扶光便已用一道“影契”残法,将她与一个怨魂的梦境连通。
那个怨魂,正是二十年前,被陈九娘亲手从慈恩寺送入皇陵地宫、代替某个贵人子嗣献祭的守陵童婢!
陈九娘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她涕泪横流,将自己如何出卖织魂族人、如何献祭无辜童婢、如何包庇梁九思的所有罪行,一一写下,画押按印。
最后,她自请剃度,囚于碑林侧院,永世清扫灵牌,为自己赎罪。
阿菱整理供词时,指尖在一条线索上停住了。
陈九娘为了给那被献祭的童婢寻一个“根骨清奇”的由头,曾买通过一个来自偏远山村“槐阴里”的人牙子。
供词中提到,那个村子,至今仍保留着活人祭祀的恶习。
村民每逢七月半,便会选出一个“替命童”投入村中枯井,说是为了“镇住山里的哭声”。
阿菱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要去一趟槐阴里。”她对前来探望的苏十三说。
苏十三皱眉拦住她:“你的伤还没好全,何况那村子邪门得很,卷宗上说,那里常年被一种‘冥壤’侵蚀,阴气冲天,连飞鸟都绕着走。”
阿菱却摇了摇头,她取出那面修复好的“照妄鉴”残片,紧紧贴在胸口,镜面温润,仿佛能给予她力量。
“姐姐教我,有些事,不能等。”她看着苏十三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这一次,我不靠她挡在前面。我要让她看见,我也能救人。”
谢扶光得知消息时,正在擦拭“谢承”傀儡的手指。
她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取出那卷金色的“缚魂丝”,指尖轻捻,丝线便缓缓缠绕上“谢承”傀儡的手腕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去吧。”她低声对傀儡说,仿佛在对一个活人下令,“替我去看看……那一片没有光的土地。”
傀儡那双由黑曜石打磨的眼珠,似乎闪过一丝微光,它转过身,迈开步子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谢扶光独自立于碑林高处,望向远方阴云密布的山峦。
“从前是鬼怕人。”她轻声自语,“现在……轮到人怕鬼了吗?”
风卷起地上的残叶,吹向那座常年雾锁山道的槐阴里。
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上,“井闭鬼安”四个字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仿佛渗出了丝丝入骨的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