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一,亡者显形,须经主审、陪审、原告三方共见,方可作数!”
“其二,阴魂之言,不得为独立证据。须与阳世实物证据相互印证,方可采信!”
“其三,被告之人,若当庭认罪,并愿以家财、劳役、功罪相抵等方式赎其罪孽者,可免魂契加身,由幽诉司上报刑部,酌情减罪!”
三条铁律一出,原本还心存疑虑的人们顿时安定下来。
这并非胡闹,而是一套有规矩、有章法的全新体系。
紧接着,第二桩案子开审。
三年前因拒交过量“河税”,被乡绅王扒皮沉塘溺毙的绣娘白氏。
其胞妹呈上一只染血的绣鞋,鞋底夹层里,藏着一张用血写成的字条:“王家码头第三桩”。
幽诉司的执行官立刻奉命前往查验,不过半个时辰,便回报在指定位置的河床淤泥下,挖出白骨一具,脚上赫然穿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绣鞋!
人证、物证、鬼证俱全!
那乡绅王扒皮当庭崩溃,涕泪横流,为免被凶魂缠身,自愿捐出全部家财,在河边修建一座“孤女坊”,收容无家可归的女童,以赎其罪。
审判一桩接一桩地进行,厅内或哭嚎,或忏悔,或惊惧,人间百态,淋漓尽致。
而这一切的缔造者,谢扶光,却始终没有踏入厅内一步。
她一身黑衣,静静地坐在义庄最高的屋顶上,清冷的月光为她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霜。
傀儡谢承侍立在她身旁,手中空无一物,十指指尖却延伸出无数道肉眼几不可见的金色丝线,悄无声息地连接着厅堂内每一盏引魂灯。
她并非在操控亡魂,而是在布一个巨大而精密的“织心阵”。
以阵法稳定这些初被唤醒的灵体波动,防止他们的怨气在情绪激动时失控,化作伤及无辜的厉鬼。
每当有冤魂情绪激荡,绿焰暴涨,她便会轻扯金线,指尖如在虚空中弹奏。
一段无声的哀乐便会响起——那是只有魂体才能听见的安抚旋律,能平复最深的怨,安抚最烈的恨。
她不让鬼亲手杀人,也不让活人轻松赖账。
远处暗影里,苏十三抱着剑,远远望着屋顶那道孤高的身影,低声对身边的阿菱说:“你看,她不是要天下大乱。她想要的,是真正的公道。”
夜深,喧嚣散去,前来申诉的百姓也已妥善安置。
老判官却独自一人留了下来,点着蜡烛,整理那些光怪陆离的卷宗。
他一生坚信的律法世界,在今夜被彻底颠覆,却又诡异地与他追求的正义达成了统一。
忽然,他在一堆已审结的卷宗底下,发现了一份未被拆封的诉状。
封皮陈旧,纸张泛黄,似乎已有些年头。
他犹豫了片刻,鬼使神差地,还是点燃蜡烛,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它。
没有原告,没有信物。
但随着烛火的靠近,那张空白的纸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:
“真凶未伏,血脉尚存。”
落款,是二十年前,织魂一族灭门案中的一位死者。
一阵阴风猛地从窗外灌入,瞬间吹灭了桌上的灯火。
黑暗中,老判官的心跳如擂鼓。
一个平直、温柔,却毫无情感波动的女声,在他身后响起:
“您看得见这些,说明心还没瞎。”
他猛地抬头,只见傀儡谢承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窗前,月光勾勒出她没有生气的完美轮廓。
“我家主人说,明天,想请您主审这桩案子。”
老判官握紧了身旁的梨花木拐杖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浑浊的双眼,竟渐渐湿润。
良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“好……好!老朽这一辈子,总算等到一场该审的官司!”
与此同时,一封加急密信被送出京城,信使换马不换人,一路向东,直奔千里之外的港口。
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