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所有郎中都束手无策,只当是中了邪。
温鹤年却不知为何,总觉得这呓语无比熟悉。
他依循着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,左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,右手捻起银针,刺入孩童穴位的同时,口中低声吟唱起一段连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古老曲调。
随着他的吟唱,一缕极淡的黑气竟从孩童天灵盖缓缓溢出,在空中化作一个少女的残魂。
那魂体在消散前,朝着温鹤年深深跪地叩首,一道感激的意念传入他脑海:“谢谢您……还记得‘归络诀’。”
当晚,温鹤年心神不宁地翻出了母亲的遗物箱。
在箱底,他找到了一块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牌,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刻着一个“织”字。
门外,风雨骤至。
温鹤年猛一抬头,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绝美女子,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屋檐之下,雨水却丝毫沾不上她的衣角。
是傀儡谢承。
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残卷,递了过来,声音平直而没有温度。
“你娘没教完的,我们来补。”
京城,碑林。
新成立的幽诉司前,验心台冰冷的石阶上,前来赎罪的人络绎不绝。
阿菱作为碑林的日常主理,正快速地整理着从各地传来的急报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匪夷所思。
有乡绅祠堂在夜半三更自动焚毁,烧出的全是当年私藏的织魂遗物;有在任官员主动上交赃款,只求能睡一夜安稳觉;甚至连西北边境的驿站都传来消息,一名戍边将领梦见自己麾下所有阵亡的部下,穿着破烂的军甲,沉默地列队从他床前走过。
那将领醒后,立刻写下请罪折,请求将自己历年克扣的巨额抚恤银,尽数归还给将士家属。
她望着这番景象,轻声问身旁的苏十三:“是不是有一天,我们就不需要傀儡了?”
苏十三擦拭着他的剑,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:“需要。因为人心,总会忘记疼痛。”
幽诉司内,裴照将一份汇总的情报呈给了萧无咎。
“殿下,根据各地密报,凡是二十年前曾参与构陷织魂一族,或是在事后分赃、掩盖皇陵黑幕之人,无论身在何处,官居何位,近期都出现了‘梦魇共振’的现象。”
“梦魇共振?”
“是。他们在同一时间,做着完全相同的噩梦,内容皆是七位红衣女子登门,索要她们的名字。”
萧无咎凝视着那份长长的名单,良久,他长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。
“她早就不用亲自出手了。只要这世间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——谢扶光,罪,就藏不住。”
春尽之夜,月色如洗。
谢扶光独自坐在高耸的城楼之上,远眺京城万家灯火。
傀儡谢承无声地出现在阶下,肩头停着一只纸折的玄鸟。
谢扶光伸手取下,展开纸鸟,上面是梁九思在东海被捕的消息,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:“他招了,已牵出三位宗室成员。”
她笑了笑,指尖一弹,那纸鸟便化作飞灰,融进夜风里。
忽然,她腰间一根几不可见的金色丝线,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丝线的另一端,连接着千里之外,某座早已荒废的书院地窖深处,一声微弱而绝望的敲击声。
一个新的怨魂,在叩响她的门。
谢扶光缓缓站起身,清冷的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。
她却并不急着动身,只对身后的谢承淡淡道:“备灯。”
她转身时,黑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,托起了她的脚步。
城中,有晚归的百姓不经意间抬头,只见那轮清冷的满月之下,空中竟似有无数纸折的白色莲花,正无声无息,缓缓飘动,宛如星辰降临人间。
而在那座偏远的小镇药铺里,温鹤年正在灯下整理刚采回来的药材。
忽然,他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——一株本应无毒的龙葵草,竟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