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收了吴九龄五百两银子!我把第九营的出征记录销毁了!我对不起他们!”
说完,他两眼一翻,又昏死过去。
消息传回阴讼厅,郑御史激动得浑身发抖,当场摊开纸笔,在他那本已经修改过无数次的《阴律辑要》上,奋笔疾书增补新条:
“凡涉重大冤案,亡魂怨气不散者,可启‘通灵共证’之法,借阳世活人之口,吐露沉冤!”
一个全新的,连通阴阳的司法铁则,就此诞生!
自始至终,谢扶光都没有出现在公堂。
她就坐在阴讼厅对面的钟楼屋顶,一袭红衣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无数根细如蛛丝的金线从她指尖蔓延而出,悄无声息地连接着厅内每一盏灯笼,掌控着全场的气息流动。
审判进入了最后的环节。
大长公主一脉的子孙被押了上来,她的嫡孙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地辩解:“先人行事,我等晚辈毫不知情啊!求陛下开恩,饶我等一命!”
屋顶上,谢扶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她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公堂之上,一直如雕塑般静立在角落的傀儡谢承,倏然抬头。
他一步跨出,手中那盏从不离身的蓝色灯笼高高举起。
灯光投射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,映出的不再是摇曳的灯影,而是一行字。
一行用鲜血写成的,早已干涸发黑,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字!
“吾族无罪,唯信错君王。”
字迹的笔锋,与传说中那位风华绝代的织魂七长老,一般无二!
那是七姐临死前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留在织魂府地宫墙上的血书!
全场,再度死寂。
那血字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每一个企图脱罪的宗室子弟脸上。
老判官看着那行字,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。
他颤抖着拿起惊堂木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下!
“此案,定谳!”
“织魂一族,满门无辜!真凶伏法,其罪当诛!涉案宗室,追责三代,贬为庶民,永世不得入朝!”
判决声落,天光大亮。
数日后,三道诏书连发,昭告天下。
其一,废除千年“守陵人”制度,改设“安魂院”,由织魂族后人与朝廷共管,专职净化天下怨气。
其二,幽诉司升格为独立衙门,不受六部节制,直隶于皇帝与新设的民议阁,共掌阴阳律法。
其三,为织魂一族平反昭雪,追封谢氏满门忠烈,赐谢扶光“护国灵卿”之号,享亲王俸禄。
谢扶光当庭辞了封号与俸禄。
她只提了一个要求。
“今后,凡涉及魂魄冤屈之案,死者亲属,无论贵贱,皆有权绕过所有官府,直诉城中验心台。”
诏书颁布当日,全国各地的验心台前,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
百姓们不再烧香拜佛,而是人手一面小镜子,在状告沉冤之前,先对着镜子,照一照自己的本心。
春尽夏初,京城外的荒野上。
谢扶光独自一人,走到了那座她曾住了多年的孤坟前。
她取出傀儡“谢承”,指尖金线流转,缓缓探入它的心核,解开了那道最核心的封印。
傀儡眼中闪烁的光芒,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彻底静止,恢复成一具精致的木偶。
“你自由了,父亲。”她轻抚着傀儡冰冷的脸颊,低声说。
她转身,向着阳光下的官道走去,再没有回头。
在她身后,那具木偶静静躺着的泥土,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“谢承”缓缓地,僵硬地坐了起来。
它低头,在地上摸索到一块破碎的镜子碎片,嵌入了自己空洞的胸腔。
然后,它站起身,迈开脚步,没有追向阳光下的谢扶光,而是转身,一步步走向了另一片被群山笼罩的,黑暗的村落。
谢扶光走在阳光里,肩头一根金线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,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。
千里之外,又有恶魂在躁动。
她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熟悉的,既冷冽又张扬的笑意。
她低声对自己说:“走,干活了。”
风起,吹过荒野,吹过她身后的那座孤坟。
无数被她超度的亡魂,仿佛化作漫天飞舞的纸灯,无声无息,静静地为她开辟着前路。
这桩震动天下的惊天大案落下帷幕,京城迎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判决后的三日,风平浪静,连街上的喧哗声都小了许多。
这过分的安宁,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,天地间最后的,一次深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