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边营传来捷报:吴九龄一夜白头,主动向裴照索要纸笔,写下长达万字的忏悔书,详述了当年每一位袍泽的生平与功绩。
他于文末血书请命,愿死后魂归校场,化作镇魂石,永镇那口埋葬了三百二十七名忠骨的冤井。
而另一边,奉命勘测“织魂归处”周边灵脉的钦天监少监李砚舟,有了更惊人的发现。
他手持罗盘,对着那片曾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古墓群,罗盘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指向地底深处。
他对照族中秘传的《归络残卷》残页,连夜绘制图纸,终于骇然发现,所谓的织魂族墓地,根本不是坟墓!
而是七个巨大的阵眼!
七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灵线,从地底深处向外辐射,如一张巨网,精准地贯穿了九州三十六处厉鬼频发之地。
他终于明白,织魂一族镇压天下的手段,远不止是制作傀儡。
那是一张历代织魂者以自身魂魄为丝,以滔天怨气为锚,织就的巨大镇煞之网!
若无此网,单靠一具具傀儡封印,天下早已百鬼夜行!
当他颤抖着将那幅《九州织络图》呈到谢扶光面前时,这位曾经骄傲的钦天监少监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:
“谢大人……我终于明白了。你们不是靠复仇活着……你们是用死人的眼睛,在看着这个活人的世界。”
皇宫深处,灯火通明。
须发皆白的老判官,正亲自主持编纂全新的《阴律正典》。
他要将“织魂灭门案”作为开篇首案,载入史册。
当他蘸饱浓墨,提笔准备写下“此案定谳”四个字时,殿内烛火“噗”地一声,骤然熄灭。
满堂卷宗无风自动,书页哗哗作响。
待侍从慌忙重新点亮灯火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判官那张空无一物的案头,竟多出了一本泛黄的丝帛手札。
封面四个古朴的篆字:《织魂律疏》。
正是传说中,那位风华绝代的七姐,在临终前呕心沥血所着的律法孤本!
老判官颤抖着翻开,只见首页的批注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:
“法不可私,仇不可尽;制鬼者,终须制权。”
他老泪纵横,当即高声下令:“将此手札置于《阴律正典》卷首!并加朱批——自此而后,阳有律,阴有衡,谢氏不言,而鬼神俱听!”
此刻,京城最高处的摘星楼顶。
谢扶光一袭红衣,临风而立。
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,万家灯火,璀璨如星河。
忽然,城南一户人家的屋檐下,一个用来祈福的泥娃娃,竟自己转动了小小的头颅,朝着摘星楼的方向,缓缓跪倒。
紧接着,是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
城东当铺里,充作抵押品的古旧铜镜,镜面自行转向。
城西富商家中,用作装饰的纸扎灯笼,无风自燃,光芒遥指。
不过片刻之间,整座京城,竟如星河倒悬。
无数或为人珍视、或被人遗忘的纸灯、泥偶、木雕、铜镜……凡是蕴含了一丝人愿或灵性的器物,都纷纷将它们的“目光”,投向了她所在的方向。
那是一场无声的,跨越了物种与阴阳的朝拜。
谢扶光脸上没有丝毫动容,她只是轻轻抚过肩畔傀儡谢承冰冷的眉心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现在,不是我在追着他们了……”
“是公道,自己长出了脚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,自她指尖破空而出,撕裂夜幕,笔直地射入苍穹深处,仿佛与某个沉睡了千年的古老意志,悄然接续。
一个属于谢扶光的时代,就此拉开序幕。
但这份用鲜血与枯骨铸就的新秩序,也催生出了一种全新的罪孽。
遥远的江南富庶之地,某个县城里,一名乡绅当着全族人的面,狠狠砸碎了家中新供奉起来的一面谢家镜牌,声色俱厉地宣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