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席主审,退隐多年的刑名师爷老判官,正在主持最后一场大规模的阴讼。
被告席上,站着一名须发皆白的前朝御史。
他是当年“守陵活祭制”最后的既得利益者,也是反抗最激烈的一批人。
“老夫一生清白,从未亲手杀过一人!”郑御史昂着头,振振有词,“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,休想污我名声!”
老判官面无表情,示意书吏呈上证物。
那是三十七份早已泛黄的公文,每一份都是一道“活祭许可”,允许地方官将孤儿送入皇陵充当“陪葬人灵”。
每一份公文的末尾,都盖着郑御史鲜红的私印。
“我不过是依律批复,奉旨行事罢了!”郑御史依旧狡辩,“我只是走了个流程,何罪之有?”
他话音刚落,庭审堂前那尊用以焚烧诉状的铜炉,炉火毫无征兆地由红转绿,“轰”地一声窜起三尺高。
一团绿火从炉中飞出,落在郑御史脚下。
火光散去,一只皮肉干枯、仅剩白骨的断手,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那只断手,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铜印。
郑御史看清那枚印章的瞬间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当场瘫倒在地,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它明明被我埋了……”
老判官冷冷地看着他,声音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你以为,你年轻时为规避责任、私下伪造了一枚印章,用它批完那些要命的文书,再偷偷埋进自家后院,就神不知鬼不觉了?”
老判官一敲惊堂木,声震四壁。
“你忘了,那些被你批下去的孩子,埋得比你的印章,更深,更久。”
“地下的孩子,可比你记仇。”
相似的事件,在九州各地上演。
江南富商之妻陈宝钗,在返乡途中遭遇山匪。
她已将织魂遗物尽数归还,洗心革面,此刻却依旧吓得浑身发抖。
匪首见她衣饰华贵,用刀背拍着她的脸,逼问金银藏在何处。
陈宝钗颤抖着,报出了旧宅一处密室的位置。
然而,那匪首听完,脸上刚露出贪婪的笑容,笑容就凝固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,他突然抱着自己的脚原地跳了起来。
众人惊恐地看到,他腰间那柄家传的佩刀,竟自行出鞘,刀尖向下,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足背,将他钉在地上。
其余匪徒凑近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。
只见那古朴的刀柄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两个血色小字:“还债”。
匪徒们尖叫着作鸟兽散。
事后查明,那把刀,正是当年一伙盗匪从织魂府抢走的“裁魂匕”,被匪首家族奉为传家宝,代代相传。
他们不知道,这柄匕首早已被种下了“血契返噬”之咒——凡持此刀行不义之事者,必遭反噬。
百余起“凶器自毁”、“旧物索命”的卷宗,雪片般汇集到裴照手中,最终被整理成一份名录,呈到了七皇子萧无咎的御案上。
名录上,密密麻麻记录着六十八个曾参与瓜分织魂府遗物、至今仍未清算的家族。
萧无咎沉默地看完了整份名录,长长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敬畏与感慨。
“她从没说过要报仇……”
“可现在,这天下,连一把生锈的菜刀,都在替她动手。”
春雷初响,第一场春雨过后,京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蓝宝石。
谢扶光缓步行至城郊新建的“安魂院”前。
这里收容着所有在清算中失去庇护的妇孺老弱,由朝廷出资,幽诉司监管。
她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伫立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枚小小的、刻满了符文的“承契印”。
她将印章投入门前的青铜香炉。
“呼——”
火焰腾起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整座京城,一百零八座验心台,在同一时刻发出清越的嗡鸣。
城中孩童人手一个的护身泥娃娃,无论在谁手中,在哪个角落,都齐刷刷地转过身,面朝东方。
千里之外,南疆深山,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墓中,那面沉寂了二十年的“鉴心垣”巨大镜面,微微一亮,模糊地映出了一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。
新的秩序,彻底落成。
谢扶光转身离去,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,身后传来孩童们追逐纸灯的嬉笑声。
忽然,她指尖一枚看不见的金色丝线,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是警示。
来自北方边境。
又有恶魂,蠢蠢欲动了。
她停下脚步,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抹弧度,低声自语。
“走,干活了。”
而这一次,连拂过她身侧的风,都仿佛在提前为她扫清前路。
只是,没人注意到,京城外三十里,一座废弃多年的铁匠铺,那早已熄灭的炉膛深处,在漆黑的午夜,悄然迸出了一点猩红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