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舟愣住了。
当夜,西南群山之中,雷声隐隐,却无雨落。
七处散落各地的古战场,同时升起冲天的血色雾气。
紧接着,无数锈迹斑斑的刀枪剑戟,从深埋的泥土中破土而出,它们自行列队,在荒野上汇聚成一条钢铁洪流,沉默地、坚定地,朝着南方行进。
月光下,宛如阴兵借道。
阴讼厅内,灯火通明。
老判官一敲惊堂木,审理着今日最后一起蹊跷命案。
死者是退隐多年的武将赵德,暴毙家中。
诡异的是,他全身无伤,五官安详,唯独手中紧紧攥着一柄装饰用的玉柄短剑,剑身却早已熔成一滩铁水。
“仵作验不出任何毒物。”书吏低声禀报。
老判官面无表情,示意呈上证物——一块“照妄鉴”的残片。
残片被置于赵德眉心,幽光一闪,映出他脑中残留的最后画面:
二十年前,尸山血海的织魂府,他一刀斩下了一名织魂少女的头颅。
战斗结束后,他解下少女发上那根织着金线的发带,得意洋洋地缠在自己的剑柄上,作为战利品炫耀。
而此刻,画面中的那根发带,竟化作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金线,从剑柄内部钻出,无视皮肉筋骨,直接钻入他的心脉,由内而外,瞬间绞碎了他的心脏。
“非是谋杀……”老判官提起朱笔,在卷宗上缓缓写下定谳。
“乃器噬主。罪承三代,律有明载。”
江南,陈宝钗捐建的义塾正在翻修。
一个工匠从旧墙里挖出一把满是泥污的铁尺,正准备扔进炉子熔了改铸房梁钉。
手刚碰到,那铁尺忽然通体发烫,变得赤红,尺身上浮现出一行烙印般的小字:“欺心者,寸寸折。”
工匠吓得扔掉铁尺,连连后退。
当晚,主持工程、并偷偷克扣了三成善款的族老,在梦中被七个白衣女子围坐,掰开他的嘴,逼他吞下滚烫的铁屑。
他惨叫着醒来,呕血三升,再不敢有半分贪念。
第二日便亲笔写下忏悔书,将那柄“量魂尺”恭恭敬敬地供在新落成的验心台前,日日焚香,以赎其罪。
万千异象,最终都如百川归海,汇于一人之身。
谢扶光立于安魂院高阁,遥望北方天际那渐渐消散的血雾。
她取出随身的傀儡“谢承”,指尖一缕金线,缓缓缠上傀儡手腕处一道陈年旧裂。
那是很多年前,一场恶战留下的痕迹。
忽然,傀儡原本暗淡的双目微微一亮,它张开嘴,竟吐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铜片。
铜片上,用微不可见的针尖刻着一行字:壬戌年·北营造册·第三批兵械。
谢扶光凝视着那行字,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,那些兵器被铸造、登记、入库的场景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轻声自语。
“原来,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出厂编号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一扬,指尖的金线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,穿破虚空,径直射向西南群山深处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那支庞大的“阴兵”队伍齐齐一顿,万千刀兵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之声,仿佛是对君主最崇高的致敬与应和。
谢扶光转身离去,身后,那尊青铜香炉无火自燃,升腾的烟雾中,隐约现出七个模糊的身影,对着她的背影,静静俯首。
九州的怨与债,至此,尽数归于法度。
天下初定,暗流却从未停歇。
三日后,江南,某处府衙。
惊堂木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升堂审案。
堂下,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,颤抖着双手,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泛黄卷边的文书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大人,草民要状告乡绅李万财,强占我家祖田!这是地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