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这整座祠堂,连同这些泥偶,原样搬到碑林去。”赵小满收起令牌,声音冰冷,“就叫‘伪善警示馆’。”
京城,幽诉司总部。
主理韩昭正在主持修订《阴律正典》的最终稿。
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匿名信,被送到了她的案头。
信封里,只有一张白纸。
韩昭神色不变,命人取来特制的显影药水,轻轻涂抹在纸上。
一行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的字体,缓缓浮现:“我参与过火烧织魂府,我躲在人群最后面,扔了一根柴。”
“大人,是否要追查来源?”下属请示。
“不必。”韩昭坚定地摇头,她拿起朱笔,亲自下令,“将此页原样置于《阴律正典》扉页,并加批注:此页留白,待所有未言之罪自行填满。”
诏书颁布当日,全国三十六座验心台前,怪事发生了。
陆陆续续有人趁着夜色,偷偷投递匿名的信件。
有坦白当年分得织魂府一杯羹的,有承认曾趁乱纵火的,甚至有一封信里,只包着一只小巧玲珑、却已然褪色的绣鞋,附言写道:“我娘临终前才告诉我,灭门那晚,她从火场里偷走了谢家小姐的这只鞋……现在,我把它送回来。”
皇陵地宫。
苏十三在整理无数织魂族遗物时,发现了一只破损的铜铃。
她认得,这是族中古法器“梦引铃”,能精准地将特定梦境,引入特定血脉之人的脑海。
她本能地想用灵丝修复它,一只温暖的手却按住了她。
是温鹤年。他摇了摇头:“十三,有些梦,不该由我们来放。”
苏十三沉默了。
当夜,她罕见地做了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滔天火海中央,却感觉不到灼痛,她那位早已逝去的七姐,正温柔地对她低语:“小十三,让该做噩梦的人,自己去做。”
次日清晨,苏十三来到新建于地宫入口的验心台前,将那只破损的梦引铃,深深埋入了基座之下。
她闭上眼,双手结印,口中默念了七遍古老的“同命结”咒文。
当夜,大朔三省九道,共一百二十三名曾亲手屠戮过织魂族的凶徒,无论他们如今是封疆大吏,还是贩夫走卒,都在同一时刻,从噩梦中惊醒,汗透重衣。
他们梦见了同一个场景——
自己成了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、妻儿、手足,一个个被绑在木桩上,在烈火中痛苦挣扎,哀嚎着死去。
京城郊外,谢扶光缓步行走在田埂上。
一群孩童正在路边用泥巴捏娃娃玩耍,嬉笑打闹。
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捏出了一个歪嘴斜眼的丑妇,得意地向同伴炫耀:“这是我娘!我娘说了,谢家那些会动的镜子都是妖怪,早晚被天收!”
话音刚落,他手中那尊泥娃娃忽然起了变化。
那泥捏的双眼深深凹陷下去,嘴角毫无征兆地裂开,一直咧到了耳根,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。
它缓缓转过头,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,死死盯住了男孩。
“哇——”
男孩吓得魂飞魄散,嚎啕大哭,手中的泥人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瞬间崩塌,化作一摊散发着腥臭的黑水,渗入了土里。
谢扶光驻足片刻,对身旁一直默默跟随的傀儡“谢承”道:“去告诉阿菱——人心坏了的地方,连土都会开口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,远处,京郊那座最大的验心台顶端的铜炉,无风自鸣,发出“嗡、嗡、嗡”三声低响。
仿佛有万千声音在低语:“我们……看见了。”
万千人心,各走其道,最终却都汇向了同一处暗流的终点。
三日后,秋分。
皇陵将启,大祭在即。
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率领着百官与禁军,排着肃穆的仪仗,抵达了皇陵之外。
那扇紧闭了二十年的玄铁巨门上,雕刻着吞云吐雾的巨兽,威严而死寂。
尚书上前一步,正欲宣读祭文。
忽然,一阵轻微的、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,从门后传来。
那扇隔绝了阴阳与二十年光阴的巨门之后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轻轻地、富有节奏地……敲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