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最后一张空白的纸上,他写下遗书:“律已自明,无需人断。”
写完,他将那枚代表着阴讼厅最高权力的首席令牌,猛地掷入身旁炼化罪证的铜炉之中。
令牌触及炉火的瞬间,没有熔化,反而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,冲破屋顶,如流星般径直射向了京郊安魂院的方向。
钦天监,地底密室。
李砚舟双目赤红,披头散发,状若疯魔。
他面前,巨大的“九州织络图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扩张着,金色的脉络如活物的血管般不断增生、蔓延,几乎要将整幅图彻底填满。
“不行……再这样下去,她会死的!”
李砚舟不顾一切,咬破指尖,以身为引,冒险将自己的神识潜入了那张图的核心阵眼。
他想找到那根连接着谢扶光性命的主脉,哪怕只是截断一瞬间,或许就能让她从这种可怕的同化中脱离出来。
然而,当他的神识触碰到那条最粗壮、最明亮的主脉时,他的识海轰然炸开!
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。
是谢扶光。
她幼年时在长老的指导下,第一次用金线缝合木偶的指尖;是灭族之夜,她在冲天火光中,被族人塞进暗道时那双充满血与恨的眼睛;最后,画面定格在她孤身一人站在家族墓碑前,立下血誓的那一刻。
“以我残躯,化为天网。以我孤魂,织成律法。罪孽不消,我身不灭!”
李砚舟这才惊恐地发现,这张图,根本不是什么被动记录天地的法器!
它是活的!
它是以谢扶光的执念与生命为源动力,主动向整个世界延伸的复仇之网!
每一条看似璀璨的金丝,都是从她心头一刀刀割下的血肉!
他发了疯似的,试图用意念强行剥离其中一条代表着“黑风寨”因果的支线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反噬而来,李砚舟如遭重击,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那血落在地上,竟也带着一丝丝微弱的金色光芒。
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,他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密室外嘶吼道:“她在用命织网……那张网……正把她……越缠越紧!”
江南,织魂族旧地。
隐居于此的江湖游医温鹤年,偶然在谢家故居的遗址下,发现了一处被掩埋的地窖。
地窖深处,供奉着一面残破的铜镜。
他认得此物,正是织魂一族传说中用以“照妄辨罪”的圣物——心鉴。
温鹤年取出随身携带的特制药水,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镜面上的污垢。
随着尘埃褪去,古朴的镜面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以金丝构成的古篆。
“主魂未归,律不成终。”
温鹤年浑身一震,如遭电击。
他瞬间彻悟了一切。
谢扶光将自己化作了织魂律法,但这律法因她而生,也必将因她而终。
只要她一日不死,这覆盖九州的复仇之网便不会停止追索与审判。
而只有当她这个最后的“主魂”也归于寂灭时,所有被囚禁的冤魂,所有被裁决的罪孽,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。
复仇的完成之日,即是她生命终结之时。
他想立刻赶往京城,想去劝说那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女子。
可他刚一踏出村口,便被一股无形而柔韧的力量挡了回来,无论他用什么方法,都无法离开村子方圆三里。
他就这样被困了整整三日。
第三日黄昏,一只信鸽落下,带来了柳青禾从南方发来的密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京城,安魂院,最高处的密室之内。
万籁俱寂。
谢扶光独坐窗前,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的手中,正把玩着一枚用金丝编成的小鸟。
那是她儿时唯一的玩具,早已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。
她看着掌心的小鸟,眼神温柔得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然后,她轻轻一扯。
那只金丝小鸟瞬间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了她的胸口。
刹那间,她全身的皮肤之下,无数璀璨的金线疯狂暴起,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,瞬间覆满了她的四肢百骸,最终汇聚于她的双瞳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面前那面巨大的铜镜。
镜中的女子,容颜依旧绝美,眼神却已变得如琉璃般空寂,再无半分人类的情感。
她,终于彻底变成了律法本身。
她站起身,走到房间中央那具一直静立不动的、属于她父亲谢承的傀儡面前。
她伸出手,从自己的心口位置,极为缓慢地,抽出了一道闪烁着七彩光芒的、独一无二的本命金线。
这是她作为“人”的最后一部分。
她将这道金线,轻轻缠绕在了谢承傀儡的心窍位置。
“你比我更像人。”
她对着那具没有生命的傀儡,露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微笑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以后,替我看看春天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的整个身体,从指尖开始,寸寸消解,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尘,在夕阳的余晖中,如同一场绚烂而悲壮的幻梦,随风散去。
密室之内,重归死寂。
那漫天金尘之中,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、用黄纸叠成的莲花,正悠悠飘落。
就在纸莲即将落地的刹那。
那具一直如雕像般静立的谢承傀儡,竟缓缓地、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它抬起手,用一种近乎生涩却无比精准的动作,接住了那片飘落的纸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