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所有新生的脉络汇聚成一条从未被记载过的新主脉。
那条脉络的终点,不在京城,不在皇陵,而是江南一处早已荒废的村落。
李砚舟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涌出泪水。
他认得那个地方。
那是二十年前,谢扶光出生的地方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畅快淋漓,咳出了一口带着金丝的血。
原来如此。
律法已经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,而它的根,始终扎在最初的那片故土里,扎在每一个还记得那场冤案的人心里。
他颤抖着提起笔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那张图的末尾,留下了最后的批注。
“律已成林,根在人心。”
写完,他含笑闭目,手中残图飘然落地,而图上的金光,也随之黯淡,彻底融入了纸张。
江湖游医温鹤年,终于走出了那个困了他三日的村子。
他没有去京城,而是背起药箱,开始走遍大江南北,去寻找那些曾经因织魂一族灭门案而受牵连的家庭。
他为他们施药,更为了疗心。
在一户家破人亡的旧吏家中,那家的老人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,问道:“温先生,你说……谢姑娘若在,她可会宽恕那些,只是奉命行事的小人物?”
温鹤年沉默了许久,摇了摇头。
“她不必宽恕。”
他看着远方天际,轻声说:“因为她早已不在‘人间’的尺度里了。宽恕是人的事情,而她,已经是规矩本身。规矩只论对错,不论情理。”
织魂族旧地,碑林中央。
阿菱一身素衣,立于万千碑前。
她手中捧着的,是谢扶光遗留下的那把量魂尺。
尺身温润,曾经那股凌厉的杀意,已然消失无踪。
她走到碑林中央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前,那是当年神木被砍倒后,留下的最后一道疤痕。
她将那把量魂尺,轻轻插入了地缝之中。
“七姐,我学会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无比坚定。
“不用恨,也能守住公道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脚下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霎时,万千金丝自地底升腾而起,如一场金色的雨,环绕着她周身盘旋飞舞。
那些金丝,不再是裁决罪恶的利刃,它们轻柔、温暖,宛如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,温柔地拂过每一块墓碑。
京城,安魂院门前。
谢承静静地立着,手中依旧托着那只早已干枯的纸莲花。
一阵风吹过,纸莲的花瓣再也支撑不住,一片片碎裂,飘向四方。
街上的百姓走过他身边,眼中再没有了当初的恐惧与敬畏,更没有人跪拜。
他们只是路过时,会朝着这个沉默的傀儡,静静地行一个礼,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。
一个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,好奇地问:“娘,那个哥哥是神仙吗?”
母亲抚摸着孩子的头,摇了摇头,轻声回答:
“不是神仙。是个替所有人记住痛的人。”
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余晖落尽。
谢承转身,走入安魂院内。他的身影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,很静。
而在无人看见的地底深处,那枚由谢扶光心魄所化的金色锁晶,正缓缓沉入九州地脉的核心,与山川同频,与岁月共息。
从此,鬼不来,门不闭。
人心自有秤,天地自织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