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曾以为,清除阴邪诡术,便是护国安邦……却不知,这世间真正的邪祟,藏在那‘奉旨行事’四个字里。”
“刀,也有罪。”
韩昭看着最后那三个字,沉默良久。
她没有将此事上报,而是悄悄拓印了一份,命亲信快马送往京城安魂院。
信中附言只有一句。
“请让下一代的学徒们看看——恶,也曾觉得自己是善。”
又过了几日,一个自称是太常寺派来清点矿场器物的年轻女史,在得到特许后,进入了地宫。
她是赵明琅。
她伪装成杂役,避开看守,径直走到了沈知悔的囚室外。
“你就是沈知悔?”她隔着铁栏,声音清脆而锐利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是真以为自己错了,还是怕了这‘织律’的手段?”
沈知悔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早已没了往日的阴鸷狠戾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灰败。
那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,落在了赵明琅身后的虚空中。
“若我还信自己没错,”他哑声道,“地脉,不会让我看见她的脸。”
他抬起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,指向对面的墙壁。
那里的光影微微晃动,竟浮现出一张稚嫩又茫然的女孩面容,正是谢安然的遗容。
“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天,”老人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,“都是在对她喊一声:爹,对不起你。”
京城,朝堂之上。
裴照借着沈知悔供状引发的震动,正式提出了《赎罪令》草案。
“凡二十年前,曾参与构陷、迫害织魂一族者,无论主从,皆可于三月内,前往安魂院主动登记坦白。据其罪行轻重,可换取减刑,或以社会服务、边疆戍守等方式,替代惩罚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即出列,痛斥道:“荒唐!此举与纵容凶犯何异?国法威严何在!”
裴照面无表情,只是对着御座上的萧无咎微微躬身。
随即,他身后那具名为“谢承”的傀儡,缓缓抬起了手。
傀儡掌心光芒升腾,投射出两幅巨大的光影图。
左边,是当年织魂族受刑的名单,密密麻麻,血迹斑斑。
右边,是这几日顶着压力,悄悄前往安魂院自首登记的官员名单,从七品小吏到三品大员,竟也有十数人之多。
裴照冰冷的声音,响彻整个太和殿。
“诸位大人看清楚了。他们怕的,从来不是刑罚。”
“他们怕的,是自己的名字,永远和这些死去的人,记在一起。”
是夜,北境矿场,暴雨倾盆。
囚室内的沈知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。
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诡异的是,那摊黑血之中,竟有几缕极细的金丝若隐若现。
金丝在血泊中自行游走,竟缓缓编织成了一只微小的、栩栩如生的莲花。
与谢扶光生前,最爱用指尖魂丝凝结的那种,一模一样。
前来巡查的韩昭看到这一幕,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听见囚室里的老人,用一种近乎呓语般的声音,痴痴地望着那朵血色金莲。
“她……原谅我了吗?”
话音刚落,地宫猛地一震。
缠绕在沈知悔身上的金色锁链骤然大亮,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与此同时,一道浩瀚、威严、不属于任何人的意念,同时在矿场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。
「我不原谅你。」
沈知悔脸上的最后一丝希冀,彻底破碎。
然而,那道意念停顿了一瞬,又再次响起。
「但我允许你,悔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地底深处,一缕仿佛来自初生朝阳般的纯净金线,无声无息地,悄然爬上了沈知悔脚下那副沉重的镣铐。
北境的风,第一次带上了潮湿的暖意。
远在京郊一处隐秘山谷中的阿菱,正在擦拭着母亲留下的那截指骨。
忽然,一只信鸽穿过浓雾,落在了她的窗棂上。
信鸽腿上,没有信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、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。
阿菱解开,发现里面是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。
信纸很厚,拿在手里,有一种远超其体积的、沉甸甸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