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得好。”阿菱甚至没有看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,随即侧身,“谢承,出列。”
那尊律法化身的傀儡,迈着沉稳的步伐,走到大殿中央。
它缓缓抬起手,掌心之中,一团柔和的光影升腾而起,投射在金銮殿的白玉地砖上。
画面中,竟是先帝卧于病榻,临终前奋笔疾书的场景。
一份遗诏草稿,字迹已然不稳,却依旧能看清那句触目惊心的话:“孙怀恩权倾内外,结党营私,若织魂一案有冤,必由此人而始……”
光影落定,满殿死寂。连皇帝都变了脸色。
裴照适时起身,赤红的双目扫过全场,声音朗如惊雷:“他不是官员?那我们就以‘天下公敌’论之!”
风暴已然成型。
韩昭一身戎装,手持令牌,亲率巡检司精锐,直接封锁了内廷库房。
在无数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她的人从库房深处,搜出了整整三百二十七件被尘封的“记忆封印物”。
染血的族谱,被剜去双目的童鞋,为了防止翻供而特意灌了铅的口供册……最骇人的是数十个用蜡封口的黑色陶罐。
韩昭当着所有人的面,拔剑劈开其中一罐。
没有想象中的秽物,只有一罐被盐腌制风干的……舌头。
罐口洞开的瞬间,一缕缕微不可察的金丝骤然从那些残骸中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交织,汇成一行血淋淋的大字:
“我们死了,但话还在。”
围观的百姓中,有人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随即,成百上千的人跟着跪下,他们朝着那些金字,朝着韩昭手中的陶罐,叩首,哭喊,声震云霄:“还魂!还魂!”
太常寺门前,赵明琅联合了十余名热血未凉的年轻学士,立起了一块三丈高的“默碑”。
碑面光滑如镜,空无一字,唯有一道纤细的金丝从顶端贯穿至底。
保守派的老臣们怒斥其为妖言惑众,派人连夜砸碑。
可无论他们用巨锤砸碎多少次,第二天清晨,那块默碑又会完好无损地重新立在原地,且碑身上,会多出更多受害者的名字。
终于,一个深夜,被罚抄书的周砚礼拄着拐杖,一步步挪到碑前。
他看着那块在月下泛着冷光的石碑,忽然发出野兽般的悲鸣。
他将自己耗尽毕生心血的着作,一卷卷地投入碑前的火堆,嘶声力竭地喊道:“我也曾是帮凶——今天,我来补名!”
最终审判之日,设于午门之外的万民观台。
孙怀恩像一条死狗般被拖到台中央。
阿菱立于高台之上,身后是京城的天空,脚下是万千民众。
她没有携带量魂尺,也没有召唤任何一具傀儡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孙怀恩,轻声说:“今天,不是我审你。”
她抬起手,不是指向孙怀恩,而是指向四方。
台下,肃立的老兵,跪地的孤儿,眼含热泪的学子,沉默的百姓……无数人,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的信物。
一块破碎的襁褓残布,一支生锈的旧发簪,半块断裂的玉佩……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物品上,都牵连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。
万千丝线升腾而起,在空中汇聚,最终注入悬于孙怀恩头顶那把巨大的金色魂锁之中。
谢承立于观台中央,在万众瞩目下,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它的声音并非机械,而是融合了千百种情绪的低沉共鸣,清晰地传遍全场:
“织魂不在了。但记住痛的人,还在。”
孙怀恩猛地抬起头,瞳孔急剧收缩。
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,幻象纷至沓来:谢扶光站在滔天火海中对他冷笑;沈知悔抱着女儿冰冷的尸首,无声痛哭;李忘忧捧着燃烧的绣像,含笑化为灰烬……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他张口欲辩,却骇然发现,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受控制,它竟自动吐出一根根金丝,在空气中飞速编织,将他所有的罪状,一字不差地录入那把魂锁!
风起云涌。
最后一片纸莲花瓣,不知从何处飘来,悠悠荡荡,轻轻落在了孙怀恩的眉心。
它没有重量,却像一座山,压垮了他最后的神智。
那轻柔的覆盖,像是一种终结,又像是一种开始。
万民欢呼,声浪几乎要掀翻整座京城。
然而,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,阿菱却在魂锁彻底合拢的那一刻,悄然转身,走下了高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夜色渐深,她提着一盏孤灯,身影被拉得极长,径直朝着城西义冢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