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端起汤碗,将那污浊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碗,发出一声冷笑,声音里满是彻骨的冰寒。
“难怪查不到人……因为他本就不该有脸。”
千里之外,扬州。
瘦马坊的主母陈九娘,在深夜收到了一封用血写就的密信。
信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段通过金丝灵犀颤抖传来的、属于柳三更的最后遗音。
陈九娘脸色煞白,她立刻敲响了茶楼地下密室的警钟。
半个时机内,江南七地“听脉遗族”的传人,那些平日里伪装成说书人、乐师、更夫的秘术者,齐聚一堂。
地下密室中,众人设下“回音阵”。
竹笛、铜铃、鼓板、三弦……各种乐器在同一时刻发出共鸣,试图从那段破碎的遗音中,唤醒柳三更残魂的最后一段记忆。
终于,在所有声音汇聚的中心,空气扭曲,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。
那是高高的房梁之上,柳三更藏身其中,他“听”到下方一个身穿紫袍、兜帽遮脸的人,正对孙怀恩用一种非人的嗓音低语:
“织魂灭门,不过是个开始。我要这天下所有敢言、敢想、敢有魂者,皆不敢开口。”
话音落下,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抬头。
兜帽的边缘,不经意地掀开了一角,露出他脖颈处一道狰狞而诡异的痕迹——那分明是一道用金线缝合的伤口,是傀儡改造的铁证!
京城,皇家陵园。
夜雾弥漫,新立的默碑前,一道虚幻的人影悄然浮现,正是周砚礼之魂。
他看着碑上那些被强行唤醒的名字,魂体因激动而剧烈波动。
守陵的禁军统领赵明琅路过此地,只觉一阵阴风吹过,耳边竟响起一个飘忽的低语: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
赵明琅猛地拔刀,却见四下无人。
那声音再次响起,直接灌入他的脑海:“他是李崇寂!先帝的同胞兄弟,当今的皇叔!”
“他天生阴脉,命格至煞,本无缘大统,被先帝秘密送往幽冕堂,炼化为吞噬皇室罪孽的‘活祭器’。他本该在二十年前的大祭中与织魂族一同湮灭,却靠着吸食我族魂魄苟延残喘至今!”
“如今他察觉真相泄露,正欲重启‘大祭仪’,妄图以京城百万百姓的怨念与惊恐重塑真身,彻底摆脱‘器皿’的宿命!”
蓬莱塔顶。
阿菱听着欧冶眠从秘法铜镜中转述的京城密报,浑身冰冷。
她突然想起沈知悔托人送来的那个小包裹,疯了似的翻找出来,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。
她跪倒在塔阵之前,颤抖着手,将那枚小小的铜铃,轻轻放在了阵眼之上,也就是谢扶光滴血的地方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,微弱却清晰。
铃声与谢扶光的血脉之力共鸣,瞬间传遍了整座蓬莱塔。
塔中百傀,竟在同一时刻,齐刷刷地转过身,空洞的眼眶不再望向远方的黑船,而是汇聚在了阿菱的身上。
她们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的指令。
谢扶光看着眼前这一幕,看着跪在地上、脊背挺得笔直的妹妹,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她缓缓点头:“你要走这条路,可以。但你必须明白——这一次,你要对付的,不是一个人,甚至不是一个鬼。”
“是创造了他的那个吃人的体制。”
说着,她从自己那只金丝缠绕的左臂最深处,逼出了一枚光芒璀璨、仿佛心脏般跳动着的核心金梭,不由分说地刺入阿菱的掌心。
鲜血与金丝瞬间交融。
“啊!”阿菱痛呼一声,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涌入四肢百骸,整座蓬莱塔的灵脉仿佛都与她建立了联系。
远处的海面,三艘黑船已逼近十里之内,船上紫袍傀儡散发的杀气几乎令空气凝固。
就在这时,塔内百傀,包括塔顶的谢扶光,竟同时抬起了手。
她们没有指向黑船,而是齐齐指向了遥远的京城方向。
那姿态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
该你们说话了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纸灰,一朵被烧得残缺的纸莲花悠悠飘落,恰好停在阿菱摊开的掌心。
那上面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用血写就的新字。
……他在等你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