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有不识字的孩童,将家中祖辈的遭遇绘成一幅幅稚嫩却触目惊心的图画,叠成莲花,也扔了进去。
一夜之间,皇城九门内外,大街小巷,屋檐树梢,竟处处飘落着白色的纸莲,宛如一场无声无息的六月飞雪。
“人呢!”
东宫别院,巡检副官韩昭一脚踹开大门,面对的却是一座空空如也的院子。
她手持太子密令,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,却连一个鬼影都没见到。
院子正中,只有一座巨大的青铜鼎,正丝丝缕缕地冒着不祥的黑烟。
“破鼎!”韩昭厉声下令。
几名亲兵合力,用重锤砸开鼎壁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怨气扑面而来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鼎的内壁,密密麻麻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众人看不懂,韩昭却一眼认出,这正是传说中那吞噬万灵的“大祭仪”阵图!
更骇人的是,在鼎底,压着一块用人皮硝制而成的地图。
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全国十三处“怨脉节点”,其中七处,竟已被点亮,闪烁着不祥的红光!
“不好!”韩昭脸色煞白,“他在借百姓的痛重生!”
她立刻取出信鸽,飞速写下密信:“阿菱,速归!敌欲借万民怨念重塑真身,子时合祭!”
就在她放出信鸽的一瞬间,那破裂的铜鼎中,竟猛地伸出一只苍白浮肿、不似活人的手臂,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!
一个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响:“快……阻止子时合祭!”
韩昭惊骇回头,那手臂却已在她眼前寸寸化为飞灰,唯独留下一枚缠绕着金线的戒指,落在她的掌心。
正是乳母李忘忧生前所戴之物!
子时将至。
阿菱终于抵达京城,她没有片刻停留,径直奔赴皇家陵园。
夜雾弥漫,默碑林立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幅拓印下来的、属于沈知悔的“哭墙”,重重贴在了最中央那块无字碑的碑面上。
嗡——
金丝与碑体共鸣,整座石碑爆发出刺眼欲聋的强光。
碑面上原本模糊的纹路竟开始自行游走、重组,最终浮现出一行全新的烫金大字:
“织魂之后,人人皆可为证。”
仿佛一个信号。
不知从何处,涌来了数百名身影。
他们是曾受压迫的宫女,是侥幸存活的役夫,是战死沙场的将士遗属。
他们闻讯而来,沉默地排着队,一一上前,咬破指尖,将自己的血指印,重重按在那行金字之上。
每多一个血印,石碑的光芒便更盛一分!
突然,整座京城的地脉开始剧烈震动。
那漫天飞舞的纸莲花,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感召,竟齐齐调转方向,冲天而起!
它们在夜空中汇聚,旋转,在所有京城百姓惊恐的注视下,织成了一张覆盖了整座皇城的、巨大无朋的嘴!
一张即将开口,呐喊出亿万亡魂之怨的嘴!
阿菱飞身跃上万民言台的最高处。
她手中紧紧握着谢扶光留下的那枚核心金梭,目光如炬,直视着皇宫深处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暗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那枚滚烫的金梭,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!
鲜血喷涌,却未滴落,而是被金梭瞬间吸收。
她以血启咒,声音通过金丝网络,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,灌入了每一个抬头仰望那张巨口的人的耳中。
“今日,我不代表任何人,只代表那些说不出话的人——”
“开言!”
刹那间,金光暴起!
以阿菱为中心,一道道璀璨的金丝贯穿天地,瞬间激活了裴照布下的地脉池、韩昭找到的怨脉节点、以及那漫天由纸莲织成的巨口!
整座京城,化作了一张前所未有的巨大法阵!
万里之外,蓬莱塔顶。
一直静立如雕像的谢扶光猛然抬头,她那只金丝缠绕的左臂,此刻正剧烈震颤,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。
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,轻声自语。
“好妹妹……你终于,把我没敢说的话,说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方海平面上,一道赤红的曙光撕裂了浓重的黑夜。
而她的身影,正在那晨光与塔心阵眼的光芒交汇中,缓缓消散,化作亿万璀璨的光点,融入这座她守护了二十年的孤塔。
她的身体在消失,意识却没有坠入黑暗。
恰恰相反,在那一瞬间,她的感知被无限拔高、延展,清晰无比地“看”见了京城上空那张即将开合的巨口,也“听”见了妹妹那颗在万丈金光中擂鼓般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