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扶光立于火焰中央,神情平静得可怕。
她举起金梭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。
金梭穿心而过。
却没有一滴血流出。
在金梭刺入的刹那,她的身体竟开始变得透明,无数比蛛丝更纤细的金色魂丝从她体内爆开,连接向京城地下的十二处怨脉节点。
她早已将自己的魂魄,一针一线地“织”进了那十二具核心傀儡之中,以自身为阵眼,镇压着这座王城百年来所有的不甘与怨恨。
这才是织魂一族最高深的秘术——以身织魂,以魂为器。
她抬头,冷冷望向空中那即将彻底凝聚成形的国师真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与咆哮。
“你以为织魂只会缝鬼?”
“今日,我便缝一场天命!”
她双手猛然结印。
“轰!轰!轰!”
京城十二处,她亲手制作的傀儡同时爆裂,镇压其中的魂丝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,从地底升腾而起,竟将整座京城上空翻涌的怨气尽数缠绕、拉扯、编织!
天穹之上,一只由怨气与魂丝织就的“人面傀儡”缓缓成形,它巨大无匹,低头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苍生,脸上是众生的悲苦。
“不——!”
钦天监地窟,崔九渊见状大惊失色,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反向掠夺国师的“食粮”!
他急忙掐诀,欲强行阻断阵法。
然而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,血光迸溅。
崔九渊一声惨叫,左手三指齐根而断。
韩昭手持长刀,一身煞气地出现在他身后,眼神冰冷如刀。
几乎是同时,钦天监的大门被轰然撞开,赵明琅带着数百名义愤填膺的太学生冲了进来,将誊抄的《赎罪录》与先帝遗诏残页,疯了一般贴满了四壁!
与此同时,皇城另一端,史馆。
年迈的御史中丞裴照,抱着一卷完整的、记录了二十年前灭门惨案所有真相的案卷,将火把扔向了堆积如山的竹简。
烈焰冲天而起。
他在火光中纵身一跃,最后一声嘶吼,借着风势传遍了半座皇城:
“织魂无罪——有罪的是不敢说真话的人!”
那冲天的火光,仿佛一道刺破黑暗的惊雷,映亮了夜空,也为紫焰中心的谢扶光,注入了最后一丝清明。
国师真身被夺走怨气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虚幻的身影如陨石般,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扑向谢扶光。
千钧一发之际!
一面破碎的铜镜凭空自天而降,挡在谢扶光身前。
镜光流转,萧无咎从中一步踏出。
他胸口那半片金纹丝线,正与谢扶光穿心而过的金梭遥相共鸣,发出璀璨的光芒,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。
四目相对,穿越了二十年的阴谋与血海。
无需言语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谢扶光忽然笑了,那是在复仇之后,卸下所有重担的、真正的笑。
她抽出最后一缕属于自己的魂丝,缠上金梭,用尽全力,将其掷向空中那俯瞰众生的人面傀儡。
“我不做刽子手,也不当秤砣……”
“这一针,我缝的是‘自由’。”
那一瞬,天空中的傀儡巨手,仿佛被注入了神魂,轰然落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是一握。
国师的真身,连同支撑他复生的整座逆命阵,都被那只由众生怨念织成的手,无声地捏成了齑粉。
漫天紫焰骤然熄灭,狂风随之停歇。
风中,谢扶光的身影如被烈日灼烧的雪,一点点化作金色的灰烬,飘散于天地之间。
萧无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,却只抓住一片虚无。
一朵小小的,未被火焰燃尽的纸莲花,打着旋,轻轻落在他染血的掌心。
东宫废殿,余焰未熄。
风卷着灰烬盘旋如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