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咬破指尖,殷红的血珠滚落。
她颤抖着,用自己的血,在心口的位置,一笔一划地画下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织魂禁印。
此印名为“断情”,一旦完成,她与谢扶光之间那份用性命建立起来的情识联结,将被彻底斩断。
从此以后,她将再也感知不到谢扶光的存在,无论她是生是死,是喜是悲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最后一笔落下,印成。
沈知悔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,痛得她蜷缩在地。
泪水滴在地上那本《音疗集》上,洇开一团模糊的水迹。
“……但我不能让你,一个人走完这条路。”
北城,废弃漕渠。
韩昭一身煞气,顺着那些被下了咒的水井,一路追查到了这里。
只见干涸的渠底之下,一条终年不息的地下暗河正汩汩流淌,河水里泛着一股诡异的幽香,与那些井水的气味如出一辙。
她命人取来水样,快马加鞭送去城南药庐。
很快,沈知悔的亲笔信就送了回来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韩昭如坠冰窟。
水里,混入了大量的“忘忧草”与人骨灰。
长期饮用此水者,神智不会受损,但会逐渐遗忘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与事。
“呵……”韩昭怒极反笑,手中的信纸被她捏得粉碎,“难怪全城百姓转眼就忘了织魂一族的冤案,难怪他们能心安理得地焚烧《赎罪录》……好一个崔九渊,好一个国师!你们连记忆都敢偷!”
她当即下令:“传我将令,引天雷火炮,即刻炸毁主渠口!再命人于全城各坊张贴告示,就八个字——饮水思源,莫忘姓名!”
夜间,渠边阴风阵阵。
韩昭设下简单的祭台,为那些被挫骨扬灰、用以污染水源的冤魂烧着纸钱。
火光摇曳中,她忽然看见火焰里,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。
是裴照!那个死在史馆大火中的御史中丞!
他似乎被困在了火焰与灰烬的间隙,执笔欲书,却写不成一个字。
见韩昭看过来,他焦急地张开嘴,无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名字。
韩昭读懂了他的唇语。
“崔、小、棠。”
城南,土地庙。
大雨倾盆,一个瘦弱的少女躲在破败的神像后,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用水晶打磨而成的颅骨仿制品。
她就是崔小棠,钦天监一个最低等的学徒,也是国师崔九渊不为人知的私生女。
那只水晶颅骨,是她从父亲崔九渊的密室中偷出的唯一证物。
她曾无意中听到父亲与一个紫袍长老密谈,父亲说:“……织魂血脉献祭了八个,还差最后一个。等新帝登基,就把第九个孩子献上去,‘神主’便可彻底苏醒。”
第九个孩子,就是她。
崔小棠颤抖着,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《庶民录》,这是钦天监用来记录民间异闻的册子。
她在空白的一页上,用力写下五个字:“我不是帮凶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卷着雨水灌入破庙。
一本被雨水打得湿透的册子,“啪”的一声,被吹到了她的脚边。
是《傀儡谱》。
书页被风吹开,恰好停在一页。
上面用血红的朱砂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赎罪之法”。
法门之后,更有一行小字注解:需以亲族血脉为引,破契反噬,可断万法根基。
崔小棠盯着那行字,抱着水晶颅骨的手,指节寸寸发白。
藏书阁,顶层。
谢扶光站在金匮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由无数文字汇聚而成的金色梭子。
她毫不犹豫,挥动金梭,狠狠划过《皇统志》厚重的封面。
“轰——”
整本被历代帝王视为神物的史书,竟无火自燃,腾起熊熊烈焰。
火光映着她半透明的脸,她在那燃烧的文字中,看到了自己被篡改的一生。
织魂一族,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“逆术邪宗”。
她母亲的名字被彻底抹去,查无此人。
而她最心爱的傀儡阿菱,则被冠以“首恶傀儡”的污名,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。
“你们烧我的肉身,删我的名字,毁我的清白……”她闭上眼,轻声低语,像是在对那些火焰说话,“可只要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记得一朵纸莲花的模样……我就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一道金光破空而来!
是萧无咎!
他竟直接跃上了藏书阁的屋脊,手中铜镜高举,镜面迸发出璀璨的金芒,直指阁楼!
金光穿透窗棂,笼罩住谢扶光那由墨迹构成的身影。
两人隔着一扇窗,遥遥对视。
他的唇形一张一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谢扶光读懂了。
他说的是: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就在这一刻,谁也没有注意到,随着《皇统志》的燃烧,随着萧无咎镜光与谢扶光书魂的交汇,整座巍峨皇宫的地基深处,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黑暗之中,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……
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