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辣与苦涩瞬间炸开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烧到腹中,紧接着,她的双眼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两行血泪,顺着她的眼角蜿蜒滑落。
世界在瞬间变得一片血红。
可就在这片刺目的血雾之中,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老周那家终年死气沉沉的棺材铺门口,不知何时,竟挂上了一盏从未见过的惨白色纸灯笼。
灯笼上,用黑墨写着四个字。
“待嫁娘归。”
老周蹲在铺子的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他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盏白灯笼。
“等了三十年……总算是等到她回来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苍老而沙哑。
他是织魂一族旁支的最后一人,一个守棺人。
祖上世世代代只传下一句训诫:“棺不空,族不绝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烟灰,蹒跚着走进店铺最深处的密室。
推开厚重的石门,里面没有一口寻常棺材,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具通体由黑檀木打造的灵柩。
灵柩上刻满了繁复的金色符文,内壁更是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数百根比发丝还细的金丝。
这,才是当年织魂一族长老们拼死为谢扶光预留的后手。
——归魂棺。
老周伸出枯树皮般的手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壁,叹了口气。
“小姐啊,你要回来,就得有人替你留在那边,填了这口空棺才行啊。”
东郊义庄,杀气与鬼气交织。
萧无咎手持那半页被雨水打湿的残图,在韩昭惊愕的目光中,闯入了唢呐声震天的包围圈。
“殿下!不可!”韩昭厉声喝止,“这是个陷阱!”
萧无咎却置若罔闻。
他径直走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棺,在所有抬棺人诡异的注视下,抬手,解开了束发的玉冠。
一头墨发如瀑般披散而下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针脚粗糙的布偶,轻轻放在棺首。
“你总说,我不懂什么是牺牲。”他笑了笑,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疯狂,“可若连爱你的人都不敢替你去死,这万里江山,还有什么值得去救的?”
话音未落,他拔出匕首,狠狠在自己手掌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!
鲜血喷涌而出。
他将流血的手掌,重重按在冰冷的棺盖上,任由自己的鲜血,涂满那片漆黑。
他抬起头,迎着漫天阴风,用尽全身力气,朗声喝道:
“我,萧无咎,大晏七皇子,愿以生魂为聘,燃命为烛,迎谢氏扶光之魂,归于阳世——礼成之前,命不收回!”
刹那间,风云变色,电闪雷鸣!
那张大红喜帕,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,“呼”地一声,被掀飞上天!
几乎是同一时间,那十几个戴着面具的抬棺人,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化作黑烟消散。
棺盖缓缓开启。
里面,空无一人。
下一瞬,谢扶光那半透明的身影,凭空浮现在红棺之上。
金色的魂梭,正悬停在她的心口,只差一寸,便会刺入。
她的眼中无悲无喜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。
她低头,望着棺前脸色煞白、以命为注的萧无咎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书页的干涩。
“你不怕吗?我早已不是完整的人了。”
他看着她,脸上绽开一个苍白的微笑,固执而温柔。
“我不怕你变成鬼,我只怕你……不愿再看我一眼。”
她终于垂下了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虚幻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那枚悬停的金色魂梭,像是得到了指令,缓缓下移,对准了她自己虚影的心脏。
“那就用我的死,换你的生。”
话音未落,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魂梭骤然刺入!
“不——!”萧无咎嘶吼出声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
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那口承载着冥婚诅咒的漆黑红棺,轰然炸裂!
漫天黑色棺木的碎片与猩红的喜帕碎屑,在空中化作了纸灰,如一场绝望的黑雪,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而半空中,谢扶光的身影,正在这漫天纸灰中,一点一点地……变得真实。
远处,皇城的钟楼,敲响了寅时的钟声。
第一缕微弱的晨光,穿透厚重的云层,越过森严的宫墙,堪堪照亮了义庄的废墟。
光芒,恰好落在那张渐渐拥有血色的脸上,照亮了她眼角一颗将落未落的,晶莹的泪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