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我命令!”韩昭眼中杀意凛然,“全城通缉所有身穿紫袍、参与过近期殡葬仪式的礼官!另外,派一队人,立刻潜入城南阴市,给我查!查所有关于‘买命帖’的交易!”
此刻,城中一间废弃的药碾坊内,崔小棠正借着从墙缝里透进的一丝天光,将那半页残图铺在满是灰尘的石磨上。
她用一截捡来的木炭,凭借记忆,飞快地补全着图上缺失的阵眼与符文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,她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
她错了。
所有人都错了。
《逆命仪轨》的破解之法,根本不是要另一个人用命去换命。
残图上补全的蝇头小字,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仪式逆转的真正核心,是需要“执秤人”自愿割舍此生最重的执念,亲手斩断与过去的因果,方能破除魂契。
而不是要别人替她去死!
“原来……他们骗了所有人。”崔小棠喃喃自语,脸色惨白。
萧无咎的牺牲,根本不在对方的算计之内,那是一场无谓的、悲壮的意外。
而国师那伙人真正的目的,是要逼谢扶光,让她在生死关头,亲手毁掉自己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那不是国师,不是仇人。
是她的复仇本身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满口血腥。
她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襟,蘸着指尖的血,飞快地写下几个字,而后将这块血布死死塞进一只送葬队伍里常见的纸马腹中。
她冲出药碾坊,将纸马塞给一个常年游走在阴阳两界的驼背老头。
“送到棺材铺!加急!收件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沙哑,“‘待嫁娘’。”
棺材铺内,死气沉沉。
谢扶光盘坐在那具通体漆黑的归魂棺前。
那柄金色的魂梭在她面前悬空飞速旋转,竟从她体内硬生生扯出了七道颜色各异的魂丝。
那是她当年亲手缝入傀儡的七个凶魂的残念。
如今,因冥婚契约的剧烈震荡,这些被她镇压的力量开始反噬了。
老周默默地为角落里一盏积满灰尘的青铜灯添上灯油,点燃。
灯焰升腾,竟是诡异的幽蓝色。
“这些不是外邪,是你当年一刀一刀刻在自己命里的债。”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铺里回响,“你要走下一步,得先认了它们。”
谢扶光缓缓闭上眼。
那七道魂丝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毫不留情地钻入她的太阳穴。
剧痛袭来,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她看见了戏班少女阿菱临死前哀求的脸,听见了恶霸柳三更不甘的嘶吼,感受到了被她亲手缝进仕女木偶里的百年凶煞那滔天的怨气……
一幕幕,一声声,都是她曾以为的“替天行道”。
许久,她终于睁开眼,眼中那片虚无的死寂,被一丝活人的情绪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“我认。”她声音干涩,却异常清晰,“我不该以为,替天行道,就能洗清满手的血。”
夜半三更,一阵微风吹过,那匹纸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棺材铺的门口,随即化为一滩灰烬,只留下一块染血的布条。
老周拾起布条,借着幽蓝的灯火看完,浑浊的
他沉默良久,最终走到青铜灯前,将灯油瓶里最后几滴灯油,尽数滴在了灯芯上。
“魂归无路,以契为桥,不偿不欠,方得逍遥……”
他低声诵念起一段早已失传的织魂族咒语。
刹那间,归魂棺内壁上那数百根细密的金丝,竟齐齐发出“嗡”的悲鸣,幽光流转,一行全新的小字,在原本的符文之上,缓缓浮现:
“契断之机,在于‘不偿’。”
谢扶光猛地睁开双眼,望向窗外那片比墨更深的漆黑长街。
不偿。
不是偿还,也不是不认,而是……不偿。
她忽然笑了,那笑意冰冷而锋利,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刀。
“他们以为我要报仇雪恨,一步步走进他们的陷阱?”她轻声自语,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,“不……这一次,我要让他们连债都算不清。”
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入,吹起她的衣袖。
一枚早已干枯发黑的纸莲花瓣,从她袖中悄然滑落,掉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那正是数月前,她从东宫废墟里带回的唯一残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