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一扇蒙尘的铜镜,镜中竟已映不出她的脸!
崔小棠惊恐地回头,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,正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变得透明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。
她猛然想起那半页残图上,一行几乎被忽略的注解:“窥破天机者,先失其形。”
代价,来得如此之快!
她没有时间惊慌,她死死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瞬间清醒。
她扑到墙边,蘸着满是铁锈味的鲜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墙上飞快地画下那三个地点的简图,并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按上一个血手印。
“一定要……送到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一片透明的虚影,如雾气般消散在钟楼的晚风中,只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,回荡在梁间。
太常寺,文书馆废墟。
赵明琅已经在这里挖了整整两天。
她终于从一堆被焚毁的竹简残骸中,拼凑出了半卷还算完整的记录。
当她看清上面用隶书记载的内容时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。
《影容器录》。
竹简上赫然记录着,自二十年前织魂一族被灭门起,大邺皇室每隔三年,便会有一名出身低微、无足轻重的皇子或宗室子弟,因各种“意外”或“恶疾”暴毙。
实则,他们是被当成了“容器”,秘密献祭,用以维持那份邪恶契约的平衡。
赵明琅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裴照死前用血写下的最后一行字:
“第七容器将满,若无新替,则主容器崩。”
她如遭雷击,浑身冰冷。
萧无咎不是意外感染了咒术,他从一开始,就是被选中的最后一个“容器”!
是预备的祭品!
她不敢耽搁,连夜将这份记录抄录了十几份副本,小心地卷起,藏在那些各地学子送来吊唁裴照的祭文捆中。
“去。”她对心腹道,“送到各大书院的山长手里,就说,是裴大人的遗志。”
夜色深沉,棺材铺的门被一阵风吹开。
一个身影佝偻、手持竹竿的哑婆,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。
孙哑婆。
老周看到她,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,将她请了进来。
孙哑婆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走到谢扶光面前。
她不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一本边缘焦黑、书页泛黄的小册子,递了过去。
册子封面上,是三个古朴的篆字——《秤心诀》。
织魂一族传说中的最高戒律书。
孙哑婆指了指谢扶光,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然后做了一个用力“撕开”的手势。
谢扶光凝视着她布满沟壑的脸,良久,伸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,低声问:“怎么撕?”
孙哑婆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活人的情绪。
她摇了摇头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在踏出门口的前一刻,她才留下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低语:
“等你不恨的时候,它自己会烂。”
子时,永安义冢。
乱葬岗上阴风呼啸,鬼火明灭。
谢扶光立于万千孤坟之上,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。
她手中的《秤心诀》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,最终,自动停在了一页插图上。
那图画得极简,一人手持魂梭,双脚踩在一架巨大的天平两端。
天平的一头,堆满了狰狞的仇人首级,血流成河;而另一头,却空空如也,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。
她缓缓抽出那柄金色的魂梭。
这一次,她没有引动心头血。
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左臂,魂梭的利刃,狠狠割向自己的手腕。
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裂开,鲜血汩汩涌出。
诡异的是,那鲜血滴落地面,竟没有渗入泥土,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,在半空中悬浮、拉伸、交织,最终,在她的脚下,织成了一面微型的、由血丝构成的天平虚影。
她望着天平那空荡荡的一端,轻声开口,像在对这满山孤魂,也像在对自己说话。
“以前我以为,用他们的血填满这里,就是答案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那片死寂的虚无,终于彻底碎裂,被一种全新的、锐利如刀锋的清明所取代。
“我想试试,放下。”
风起,云散。
天边,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,精准地照在她手腕的伤口上。
那道狰狞的伤口中流淌的血丝,竟开始泛出淡淡的、神圣的金色光芒。
天平已成,债,不必再偿。
如今,是时候回去,写下新的账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