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溢出的鲜血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,可他那双被鲜血和冻疮腐蚀得几乎不成形的手,却在胸前,颤抖着比出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手印。
那是织魂一族的“送行礼”。
——此去,一路珍重。
下一瞬,铁栅轰然落下,血雾弥漫。
“陈叔!”
谢扶光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,眼眶欲裂。
可她没有时间悲伤。
她咬碎了牙,将所有的恨与痛尽数咽下,转身冲过那道用血肉换来的生路。
穿过一条由无数尸骨铺就的长廊,她终于抵达了第二重门。
门前,没有守卫,只悬着一口巨大的、倒吊着的青铜钟。
钟身之上,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一道道猩红的符索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,将铜钟死死捆缚。
而钟内,隐约困着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她长发垂落,遮住了面容,四肢被符索洞穿,像个破败的玩偶般悬吊在半空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,那女子艰难地、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长发滑落,露出一张腐烂了一半,却依旧无比熟悉的脸。
她看着谢扶光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扯出一个虚弱到极致的笑。
“妹妹……你终于……来了。”
轰的一声,谢扶光脑中最后一根弦也断了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二十年来的伪装、冷漠、坚强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“姐姐?”她声音颤抖,泪水决堤而下,“你还活着?你真的还活着?”
“我没死……”谢昭宁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,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只是……被他们一点点吃掉了名字和记忆。”
话音刚落,谢扶光怀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绣帕,忽然散发出温润的白光。
母亲崔小棠的残魂,从绣帕中缓缓浮现。
她虚幻的身影俯下身,用冰凉的手,轻轻抚摸着姐妹俩的头顶。
“傻孩子,你们都错了。”
“玄冥不是鬼,也不是神。它是历代帝王不甘死亡、强求永生所积蓄下来的‘愿力之瘤’。它没有实体,却能吞噬气运,颠覆皇权。所以,他们需要一个锚点来镇住它,也需要一份祭品来喂养它。”
“它靠吞食我们织魂一族的血脉来维系不灭。你们姐妹,昭宁是锚,扶光是薪。但他们骗了所有人……真正能斩断这邪术的,不是牺牲,是‘归名’。”
说着,崔小棠将最后一点魂力,化作一道流光,注入谢扶光的眉心。
她的身影变得愈发透明。
“叫她的名字,扶光,一直叫,直到她想起来自己是谁……这世上,能夺走名字的是咒,能还回名字的,只有血亲的呼唤……”
魂影散去,只余一盏残灯。
谢扶光猛地站起身,扑上前,死死抱住了冰冷的铜钟,放声哭喊:
“谢昭宁!”
“我是谢扶光!你的妹妹谢扶光!”
“你不该被锁在这里!你叫谢昭宁!你不该替我受这二十年的罪!”
每喊一声,谢昭宁涣散的眼中便多一分神采!
“回家!我带你回家!”
当她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第七遍“谢昭宁”时——
“轰——!”
巨大的铜钟轰然炸裂!
无数符文碎片四散纷飞,谢昭宁化作一道流光,挣脱所有束缚,紧紧扑入她的怀中。
“姐姐回来了……”她靠在妹妹的肩头,声音虽虚弱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这一次,换我护你。”
姐妹重逢,相拥而泣。
然而就在这一刻,整座地宫,乃至地宫之上的整座皇城,都开始剧烈地摇晃!
地宫最深处,三十六根连接天地的通天铁链被同时绷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。
一道覆盖了整个京城上空的庞大黑影,缓缓地,睁开了它的双眼。
“玄冥”,醒了。
钟碎的刹那,整座地宫如遭雷击。
她们头顶的穹顶,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,碎石与尘土簌簌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