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微不可闻的喃喃,在风中响起。
“我给你……一个真名……”
“你可别……忘了你是谁……”
话音落下,那缕灰烟在空中盘旋一圈,像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端坐的女子,而后,彻底散入虚无。
地宫之上,所有的名字都已归位。
地宫之下,最后一个名字被献上。
静静躺在谢扶光怀中的那方绣帕,就是崔小棠最后魂体所附之物。
此刻,帕子上沾染的、谢扶光心口流出的最后一滴血,忽然亮了一下。
借着那点血迹,一行娟秀的字,凭空在湿润的泥地上浮现。
“逆织之术,以己为偶,非死非囚,惟待‘唤名’。”
字迹成形,那方绣帕也走到了尽头,无火自燃,瞬间化为一撮飞灰,被风卷起,不知所踪。
韩昭猛地跪倒在地,双手颤抖地捧起那撮尚有余温的灰烬。
织魂反契……记住名字……唤名……
她懂了!
她豁然抬头,看向那个依旧沉默的皇子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:“殿下!谢姑娘她没有死!她只是……只是将自己的魂魄,织进了所有被她救赎的亡魂之中!她在等,等我们唤她回来!”
萧无咎缓缓转过头,看着状若疯癫的韩昭,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即将被雨水冲刷掉的字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他那双曾温润如玉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去城南,将谢姑娘从前卖艺用的那座旧戏台,原封不动地给本王抬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座破旧不堪、布满岁月痕迹的小小戏台,被小心翼翼地搭建在了这片象征着皇权与罪孽的废墟中央。
萧无咎亲自走上戏台,将那枚绣着两个名字的小布偶,郑重地挂在戏台的横梁正中。
他点燃三支安魂香,插在台前。
然后,他对着那尊静止的玉色傀儡,缓缓吸了一口气,用自己那沙哑残破的嗓子,轻轻唱了起来。
那是一段她儿时在街头,为了几文钱,唱过无数遍的《雪中行》。
“北风吹,大雪飞……”
“两妹踏雪归……”
歌声破碎,不成曲调。
可他依旧固执地唱着,一遍又一遍。
“一步一灯随……”
就在他唱到这一句时,奇迹发生了。
谢扶光那垂在身侧、如玉雕般一动不动的手,其中一根手指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当夜,子时。
连绵了七日的阴雨骤然停歇,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裂口,清冷的月光,再一次洒落人间。
废墟之上,戏台横梁上挂着的那枚小小布偶,它那用黑线缝成的双眼,竟在月光下,骨碌碌地转动了一下。
一声极轻、极细微,如同梦呓般的呼唤,从布偶口中发出。
“姐……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南疆边陲的一座荒庙之中。
一名双目失明、枯坐蒲团数十年的老尼,猛地睁开了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!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她手中盘了半辈子的菩提佛珠,骤然崩裂,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一地。
老尼枯槁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狂喜交织的神情。
她遥望向京城的方向,声音嘶哑而颤抖。
“织魂归来——”
“有人,开始叫她的名字了。”
废墟上,萧无-咎看着那根颤动过的指尖,久久无言。
希望是有了,可仅仅是这样,还远远不够。
一首歌,一声呼唤,只能唤醒她一丝本能。
要想让她真正地“归来”,他必须……真正地了解她。
了解那个在冷艳与狠辣之下,将所有交易都明码标价的谢扶光。
他曾付了她的价,换回自己一条命。
那么现在,带她回来的价码,又该是多少?他又该从哪里去支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