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正中,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盲眼老尼,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手中捻着一串断了线的佛珠。
她的面前,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案。
案上,赫然放着一只与谢扶光贴身收藏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小布偶。
“巡检司的官爷,你来了。”
老尼没有睁眼,声音干枯得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。
韩昭心中一凛,按住刀柄:“你怎知我是谁?”
“我虽眼盲,却‘听’得见。”老尼缓缓道,“你身上,带着‘唤名引’的气息。你们要找的,是‘织魂遗音’,对吧?”
不等韩昭回答,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二十年前,织魂一族覆灭前夜,大长老将我等外围弟子尽数遣散。每人发了一枚这样的‘符偶’,并立下血誓——此生此世,只要心中尚记主脉传人名讳,符偶便有感应,是为‘织魂遗音’。”
老尼枯槁的手,轻轻抚上那只布偶。
“我俗家名阿阮,曾是织魂族一名记名弟子,因天生眼疾,侥幸逃过灭门之祸。这二十年来,我日夜诵经,不敢忘却‘谢扶光’这三个字,只盼有朝一日,能再听到主上传人的消息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只布偶用黑线缝成的双眼,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荧光。
“带上它吧。”老尼将符偶推向韩昭,“它能汇聚所有‘遗音’。时候到了。”
当夜,地宫废墟之上。
那座破旧的戏台中央,除了谢扶光那个绣着两个名字的布偶,又多了一只来自西陲荒庙的符偶。
十七个曾被谢扶光免去酬金的人,被连夜请到了这里。
有更夫,有小贩,有落魄的书生,也有曾经的青楼女子。
他们站在那尊美丽的玉色傀儡面前,神情敬畏而忐忑。
萧无咎站在台下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诸位,不必惊慌。今日请各位来,只为一事——请大声喊出,救你们性命之人的名字。”
第一个站出来的,是那个叫阿禾的哑女。
她望着谢扶光,泪流满面,用尽全身力气,清晰地喊道:“谢!扶!光!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戏台上的符偶猛地亮了一下!
与此同时,谢扶光那玉石般的身体内部,一丝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线,竟重新变得鲜活,如红蛇般游走一瞬!
第二个,是那个老更夫。
“谢扶光!”
又一道血线复苏!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每一声真心的呼唤,都像是一滴甘露,滴入干涸的河床。
谢扶光体内凝固的血线,一丝丝被唤醒,她那双死寂的琉璃眼中,也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半截焦木之中,柳三更的残魂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:“成了……她听得见……”
就在第十七个人喊完名字,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时,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,从孙德全留下的那块旧宫牌上悠悠升起。
那是他消散前,最后的一缕执念。
光影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上飞速扫过,竟勾勒出一幅残缺不全的舆图!
图旁,一行以魂力写就的古字,触目惊心。
“归名录:破‘逆织之契’,需九十九名真心唤名者,方可重聚魂火。若不足数,七七四十九日后,魂散永寂,万劫不复。”
九十九个!
所有人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京中能找到的,只有这十七人。剩下的八十二人,又该去哪里寻?
时间,只剩下四十天!
一片死寂中,萧无咎却缓缓地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疯狂,与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传本王令!”
他的声音响彻废墟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立刻清查大胤朝二十年内所有户籍档案!另,于京城四门张贴皇榜告示——凡受过傀儡师谢氏恩惠者,不论身份,不论过往,只要入京唤其真名,一经核实,免赋税三年!”
此令一出,满场皆惊!
以皇子之名,为一介“戏子”张榜,许下免赋三年的重诺!
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!
可萧无咎的眼神,却平静得可怕。
他要的,就是这荒唐。
他要让全天下都看看,他萧无咎,愿意为谢扶光,付出怎样的价码。
七日后。
皇榜的效力,超乎想象。
第一批从各地赶来的三十二人,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。
依旧是那片废墟,依旧是那座戏台。
当第三十二个人,一个来自南疆的货郎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喊出“谢扶光”时,奇迹发生了。
一直静坐如雕像的谢扶光,她那苍白如玉的唇瓣,极其轻微地,翕动了一下。
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,从她口中吐出。
“……昭宁。”
那是她妹妹的名字。
几乎是在同一时刻,皇宫深处,戒备森严的宗人府密室之内。
一块供奉在最高处,封存了上百年,唯有帝王血脉才能触碰的龙纹玉简,毫无征兆地,“轰”的一声,自燃成一团金色的烈焰!
熊熊火光之中,四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,缓缓浮现,烙印在虚空之中。
名不可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