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灵灵,地灵灵,姐姐借我你的名……”
“一笔一划刻心头,忘了爹娘不忘您……”
两股声音交织,诵经的纯阳之声瞬间被扭曲、污染,庄严的经文在众人耳中,竟化作了声声凄厉的哀悼挽歌!
“噗——”
台下的孩童们,突然集体弯下了腰,发出了痛苦的干呕。
紧接着,他们一个个张开嘴,吐出的不是秽物,而是一团团黏稠的、散发着墨臭的黑色字块!
那些字块落在地上,赫然是两个字——谢扶光!
崔元衡的净化仪式,不仅没有抹除她的名字,反而用九百名童子的纯阳之力,将她的名字,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了这片天地之间!
京城的大街小巷,巡检副官韩昭正带着人手巡查。
她惊愕地发现,许多百姓家的门楣上,都挂上了一个小小的、手工粗糙的布偶。
布偶的样式各不相同,上面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不同的名字,但无一例外,所有布偶的头,都朝着皇城废墟的方向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拉住她的手,老泪纵横:“官爷,这法子灵啊!昨夜我那屈死的儿子给我托梦,说他在下头总是挨饿,受人欺负。可自从我挂上了这个,他说,只要对着那个方向拜一拜,就能吃饱穿暖,再没人敢动他了!”
韩昭心头巨震。
她猛然醒悟:谢扶光从未向任何人言明,但她的“织魂术”,在为亡魂记下名字、审判罪恶的同时,已经悄然演化。
它成了阴间的一道敕令,成了冤魂们的一方庇护。
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建立一种全新的秩序。
在她的秩序里,名字,即是正义。
戏台之上,万籁俱寂。
谢扶光打开了那只铜匣。
匣内,没有金银,没有秘籍,只有一页薄如蝉翼的金丝册页。
这便是“初代归名册”仅存的一页。
上面,用殷红的血,清晰地列着三十六个名字。
从当朝国公,到禁军统领,再到后宫宠妃……每一个,都是二十年前,直接或间接参与了织魂一族灭门惨案的主谋与帮凶。
谢扶光将那页册页取出,在戏台中央的火盆中,点燃。
金丝册页遇火即焚,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。
一阵夜风吹来,将灰烬卷上高空,洋洋洒洒,落入京城的每一条街巷,每一个角落。
翌日清晨。
一场无声的审判,降临了。
镇国公在早朝前,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,突然疯了一样用头猛撞镜面,口中狂呼:“别找我!不是我下的令!别写我的名字!”
一名掌管宫禁的将军,在巡视城墙时,猛地拔出腰刀,在一众亲兵惊骇的目光中,横刀自刎,血溅三尺。
更多的人,则像是失了魂一般,衣衫不整,披头散发地从自己的府邸中爬出来,不顾一切地冲向皇城废墟,跪在那座戏台前,用尽全身力气磕头,磕得头破血流,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。
京城,乱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,萧无咎扶着残破的宫墙,一步步挣扎着走上戏台。
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,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见,谢扶光正站在戏台中央,手中握着那根熟悉的白玉针,在空中缓缓书写着什么。
随着她的笔锋划过,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血色轨迹,一个所有人都熟悉,却又无人敢提及的名字,正在逐渐成型。
萧……承……琰!
当今皇帝!太后唯一的亲子!
“你要动他?”萧无咎急促地喘息着,声音嘶哑,“他身负国运……他若是死,整个皇族龙脉都会崩塌!”
谢扶光停下笔,回头看他。
她的眼中,没有滔天的恨意,也没有复仇的狂怒,只有一种勘破一切的、彻骨的清明。
“我不是要杀皇帝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我要让这天下人,都亲眼看着,那条盘踞在龙脉之上,啃食了无数冤魂的‘玄冥’,是如何从他的嘴里,一点一点,被我亲手拽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抬手,对着空中那个尚未写完的名字,凌空一挥。
千里之外,荒山古庙中,正在闭目打坐的老僧法明,腕上的佛珠“啪”地一声,再度崩裂一串。
他猛地睁眼,望向庙外。
那块饱经风霜的巨大石碑,在无火的夜色中,竟通体自燃起来。
原本模糊的碑文被烈火焚尽,一行全新的、燃烧着的血字,缓缓浮现:
【终章将启,织魂归位。】
当那三十六个名字的罪与罚尘埃落定,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白日的癫狂与惨嚎仿佛一场幻梦,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
然而,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。
这只是开始。
那场由一个人掀起的、针对整个王朝的清算,在焚尽了所有帮凶之后,真正的账单,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人人自危的第二个夜晚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这风平浪静,却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令人窒息。
人们都在等待,等待第三夜的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