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民窟的街角,八岁的小满抱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布偶,偷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往布偶背后贴:“我想阿娘了。”
忽然,一阵微风吹过,她怀里的布偶竟像是活了一般,自己转了个身,面对着她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小满吓得“哇”一声尖叫,扔下布偶就跑了。
可第二天一早,她推开破烂的家门,却发现门口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。
碗底下,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是陌生的笔迹:“你妈妈在西山安息,她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
小满捧着那张纸条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哭完,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布偶的怀里,从此每日给它换干净的碎布衣服,用木梳给它梳不存在的头发,叫它“谢姐姐”。
数日后,这条街上所有的孩子,都开始给自家的布偶起名字。
他们坚信,这些不会说话的“谢姐姐”,能替自己传话给天上死去的亲人。
城西的义庄门前,那具用江蓼魂魄制成的傀儡被安置在一张石案上,如同活着的石碑。
它日夜不停,用一种毫无感情的、机械的语调,重复着那段足以颠覆王朝的供词:“崔元衡弑君、太后食婴、皇帝非嗣……”
起初,总有胆大妄为之徒嫌其聒噪,趁夜派人砸毁。
可每当破坏发生,第二天清晨,原地必然会出现一模一样、完好无损的傀儡,甚至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,传得更远。
久而久之,再无人敢动它分毫。
后来,就连宫里采买的太监路过此地,都要掩耳疾走,生怕多听一个字,便会被卷入天谴。
某个暴雨之夜,一个年迈的老宫女,竟冒着倾盆大雨,跪倒在傀儡面前,涕泪横流地忏悔:“是我……当年是我帮太后藏了产房里的血衣……求求你,别让阴司的鬼差来找我啊!”
傀儡依旧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供词。
但就在老宫女磕头之时,一块早已褪色发黄的红色布料,竟从傀儡宽大的袖中,无声地滑落,正好落在她的面前。
那正是二十年前,包裹假皇子,却沾染了真皇子血迹的襁褓一角。
戏台的最高处,谢扶光静静坐着,俯瞰着整座京城。
夜幕下,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布偶,像是万千星辰,散落人间。
每一颗星,都代表着一份被听见的祈愿。
云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,琴音般的嗓音轻声问道:“接下来呢?你还恨吗?”
谢扶光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她缓缓抬起手,那根缠绕着血丝的白玉魂针,出现在指间。
她没有刺向任何人,只是对着这满城灯火,在虚空中,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郑重地划下了一个字。
“赦。”
那一夜,京城十三坊,数万只悬挂着的布偶,竟在同一时刻,缓缓闭上了它们用丝线缝制的眼睛。
它们口中不再念诵三百二十七个复仇的名字,而是齐声低语,那声音汇成一片安详的海洋:
“安心去吧。”
远在冷宫的地底深处,那座囚禁着活人的祭坛中,早已形销骨立的萧承琰猛然睁开了双眼。
他发现,折磨了他二十年的、夜夜响彻耳边的孩童哭声和怨毒诅咒,消失了。
一夜无梦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泪水无声滑落,喃喃自语:“她们……她们原谅我了吗?”
而在皇宫最深处,一面尘封了二十年、用以观测国运的九龙铜镜,镜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谢扶光那张清冷绝美的脸。
镜中的她,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随即,整面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碎裂成齑粉。
旧的时代,彻底终结。
云娘望着谢扶光,知道她心中最后的枷锁已经解开。
她轻声说:“都结束了。只剩下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山方向。
“春分日,宜归葬。三百二十七位族人的遗骨,也该回家了。那天,我会为你击鼓,每敲一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