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轻响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彻底切断。
那一瞬间,京城中所有尚未消散的布偶,无论新旧,无论完好或残破,齐齐地、缓缓地低下它们用丝线缝制的头颅。
紧接着,它们如被风化的沙雕,寸寸崩解,化作最原始的布片与木屑,散落一地。
血债已偿,诅咒已终。
她没有离开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已经有些发乌的铜铃。
那是阿蝉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她将铃铛挂在戏台的檐角。
风吹过,叮铃作响,清脆又孤寂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召唤。
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她身旁缓缓浮现,是前掌事太监孙德全的残念。
他对着谢扶光,深深地、郑重地躬身一拜。
“天理昭昭,使命已成。老奴……该走了。”
他的身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变得越来越淡,最终,如一缕青烟,彻底消散。
当夜,小满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,偷偷溜进了废弃的戏台。
她想把那只曾为她送来热粥的布偶偷走,永远藏起来。
可台上空空如也,别说布偶,连一片碎布都没有。
只有戏台正中央,一枚银针的末端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是那根染血的针。
小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,一把将它拔了出来。
指尖触碰到针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她的身体。
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:清冷绝美的女子在灯下缝制人偶,滔天的火海中族人奔逃,无数孩子的哭泣声响彻耳畔,还有那一句冰冷的“安心去吧”……
“哇——”地一声,小满嚎啕大哭。
可哭着哭着,她又咧开嘴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我会告诉所有人你的故事。”
她将那枚银针用最干净的手帕小心包好,紧紧贴在胸前的衣袋里,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,轻声说:“谢姐姐,我替你看着这个世界。”
数日后,京中市井悄然流传起一首新的童谣:
“纸不成书,布亦载道;坏官怕听,夜鬼避道。若问何人?西山不老。”
官府几次三番想要禁止,可无论他们烧掉多少歌本,抓走多少说书人,街头巷尾的孩子们,依旧会无师自通地唱起。
更有传言,每逢月圆之夜,西山的织魂族坟茔间,总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缓步巡行。
她身边跟着一群提着灯笼的小童,那灯笼里的火光永不熄灭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。
守墓人说,那是谢娘子在点名,看看谁还没回家。
皇宫最深处的密道地牢里,早已不成人形的萧承琰独自坐在黑暗中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、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。
他费力地抬起头,看见一只破旧不堪的布偶,正用它残缺的手臂,一寸寸地爬到他脚边。
然后,它停下,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,指向那条通往光明的出口。
萧承琰怔怔地望着它,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焦距。
他终于,艰难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囚禁他一生的地底。
当他二十年来第一次重见阳光时,宫外的百姓没有欢呼,也没有唾骂,只是沉默地让开了一条路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可悲的假皇帝。
也就在那一刻,宫墙的最高处,一片无人察觉的布灰随风扬起,像一只无形的手,温柔而决绝地,轻轻拂过了整座京城。
西山春祭三日后,世人都以为谢娘子功德圆满,已登仙而去。
他们都错了。
她一步也未曾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