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渊看着那行血字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像是看到了比厉鬼更可怕的东西。

他最后的心理防线，彻底崩塌了。

“我说！我都说！”他涕泪横流，声音尖利地划破雨夜，“当年的《织魂谋逆录》是假的！是崔元衡……是他亲手用一个刚出生的活婴心头血做墨，写下的罪证！点火的不是官兵，是先帝亲授的‘燎原令’！那道火符……那道火符至今还供奉在皇陵偏殿，由两个老宦官轮值看守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双眼猛地瞪大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。

七窍之中，流出的不再是血，而是浓稠的、带着书卷腐臭的黑色墨汁。

他的身体，在韩昭惊骇的目光中，如一张被投入火中的宣纸般迅速干涸、卷曲、变黑，最终缩成一团。

而在他那具焦炭般的尸身上，竟隐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色字迹，字字清晰，正是那本伪造的《织魂谋逆录》！

天道，竟借他的尸骨，还了这本书！

山腰的废弃守坟屋里，谢扶光依旧在缝制着一只新的无面布偶。

屋檐下的铜铃，在赵九渊断气的瞬间，轻轻“叮”的一声。

她头也未抬，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针，又往下扎深了一分。

夜色更深了，小满揣着一块偷偷藏起来的糖糕，借着月色，又一次爬上了西山。

她把糖糕和一捧刚摘的野花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最大的那块无字碑前。

“谢姐姐，”她对着墓碑小声说，“我今天又教隔壁的虎子唱你的童谣了，他唱得可难听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阵清风拂过，守坟屋檐角的那枚铜铃，骤然急响。

小满一回头，吓了一跳，又很快镇定下来。

那只她曾经想偷走，却消失不见的破旧布偶，不知何时，竟静静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。

她一点也不怕，反而伸出小手，轻轻摸了摸它粗糙的、没有五官的脸。

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，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她的身体。

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：冷艳的白衣女子割开手腕，殷红的血丝渗入大地，将一段段绝望的嘶吼与忏悔，如织线般缝入西山的地脉之中，借着三百二十七个亡魂的共鸣，传遍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……

小满猛地睁大了眼睛，之前赵九渊在山脚下的那番话，清晰地在她耳边重播。

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，脱口而出：“火符在皇陵东侧第三间偏殿！钥匙……钥匙就挂在那个胖一点的守陵人腰带上！”

说完，她身子一软，便昏倒在了墓碑前。

当夜，皇陵。

守卫惊觉东殿火光冲天，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。

当他们撞开殿门，却发现门窗皆从内部反锁，大火不知从何而起，烧得正旺，偏偏没有一个人逃出来。

火灭之后，人们发现，那两名守陵数十年的老宦官，一个被自己的腰带活活勒死，另一个则扭曲地倒在火符匣前，脸上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之事的表情。

匣中，那枚能焚尽一村的“燎原令”，早已不见踪影，只在匣底留下了一捧灰烬，拼凑成一个凌厉的“谢”字。

与此同时，城中的名籍院内。

萧无咎打开一个属下刚刚呈上来的匿名木盒。

盒子里，没有金银，没有书信，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。

钥匙上，缠着一条早已褪色的红绳——正是二十年前，他母妃在产房里，从那件沾满血污的婴儿襁褓上解下来的系带。

他拿起那把钥匙，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跨越二十年的温度。

他抬头，望向西山的方向，目光悠远而深邃。

“她没走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嘴角却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，“她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。”

是的，她没走。

西山最高处的崖顶，谢扶光一袭白衣，临风而立。

她手中不再持有那根缝尽天下恶鬼的白玉魂针。

风停了，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触向那枚承载着所有亡魂余音的铜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