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,正是谢扶光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绣着安魂符纹的兔子布偶,轻轻放入阿阮的怀中。
“拿着它,”谢扶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等你想说话的时候,风会替你传遍全城。”
钟鼓楼,顶层。
萧无咎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“定更鼓”前。
他按照密信所言,以特殊的节奏,沉重地击鼓三通。
鼓声回荡,他划破指尖,将一滴血抹在鼓面上。
血滴渗入,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一道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意识,在鼓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是柳三更的残念。
“殿下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柳三更的声音如风中残烛,“我当年查到‘送灯人’那条线,本以为能揭开真相,却被一道密旨贬为庶民,郁郁而终……他们说,太平盛世,需要用谎言来维持。”
他的身影明灭不定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但我留下了一样东西。皇陵西侧三百步,最大那棵槐树下,埋着一面‘鸣晦鼓’。鼓皮……是用当年第一个被献祭的织魂族人的皮制成的。只要敲响它,所有知情者的记忆,都会在同一时刻短暂复苏,想起他们签下的每一个字,看到的每一场火。”
萧无咎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敲响它,整个朝堂,所有参与过那场屠杀的元老重臣,将在众目睽睽之下,陷入集体的癫狂。
这不再是审判,而是引爆。
月黑风高,皇陵西郊。
谢扶光带着小满和阿阮,果然在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,挖出了一面通体漆黑、覆满诡异符咒的大鼓。
鼓面绷得极紧,在月光下,竟隐约能看到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。
谢扶光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抚上鼓面。
就在触碰的瞬间,一阵微弱至极的哭泣声,从鼓的内部传来。
小满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转了转,她将耳朵贴在鼓面上,侧耳倾听了片刻,回过头,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:“姐姐……鼓里的姐姐说……她……她是赵大人家的女儿。被当作‘纯阴祭品’烧死前,她亲眼看见自己的阿爹,对着行刑的人,点了点头。”
赵大人,正是如今主管宗庙祭祀、满口仁义道德的礼部尚书赵九渊。
谢扶光的眼神一瞬间冷到了极点。
但她没有拿起鼓槌。
她缓缓割开自己的手腕,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尖流淌,却未滴落,而是在空中化作无数根细如蛛丝的血线。
这些血丝以她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,织成一张覆盖了整座皇陵乃至半个京城的无形巨网。
“魂网”织成,她对着那面不甘的鼓,也对着地下无数沉睡的冤魂,低声呢喃:
“你们的名字,不该只在鼓里哭。”
那一夜,京城百余户高官府邸,同时被同一个噩梦笼罩。
梦里,他们都站在一座审判的高台之上,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,万民举着白幡,幡上赫然是他们亲笔签署过的罪证。
太傅府,崔明远一口鲜血喷在床前的《贞观政要》上,惊醒时,发现书页被血浸透,正好停在“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”八个大字上。
大理寺,李砚卿在梦中拔剑欲斩那无穷无尽的幻象,剑刃上倒映出的,却是无数在烈火中挣扎焚烧的孩童。
而紫禁城深处,皇帝萧承琰猛地从龙床上坐起,掀开明黄的寝帐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。
寝殿的四壁不再是雕龙绘凤,而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,三百二十七个,每一个名字,都在往下缓慢地流淌着鲜血。
“来人!来人!给朕封锁全城!捉拿妖妇谢扶光!”
皇帝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传令太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,抖得像风中的落叶:
“万岁爷……来不及了……全城守军,都在……都在对着街边新发的布偶烧香跪拜!”
风暴的中心,谢扶光却已不在城中。
她独自一人站在京郊最高的西山之巅,俯瞰着那座灯火通明、却已陷入无声癫狂的都城。
她织的网已经撒下,网里的鱼,会自己把自己逼疯。
她抬起手,风吹过她的指尖,却再也没有带起熟悉的铃音。
她的掌心,空无一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