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……末将……有罪！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们也是爹娘的孩子啊……”

三千禁军，如多米诺骨牌般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
与此同时，皇宫各处，数千盏宫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，一座座宫殿接连陷入黑暗。

唯有御书房，依旧烛火通明。

萧无咎一袭白衣，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，他面前摊开的，正是那份水火不侵、无法销毁的“燎原令”羊皮卷。

萧承琰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
“逆子！你也想反吗？”

萧无咎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：“父皇，您知道为什么谢扶光至今未动手杀一人吗？”

他没有等回答，自顾自地说道：“因为她要的不是血，是认罪。您若不认，这笼罩全城的诅咒，永不会停。”

钟鼓楼顶，柳三更的残念最后一次显形，他的身影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他对赶来的萧无咎低语：“殿下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但你要记住，‘鸣晦鼓’不能响在仇恨之时，它必须响在真相之后。把鼓交给她吧——只有织魂之血，才能让它成为审判之器，而非毁灭之音。”

话音落，柳三更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萤火，随风散入夜空。

萧无咎捧着那面漆黑的鸣晦鼓，踏着满地落叶，一步步走向西山。

他的背影，前所未有的孤决。

西山之巅，谢扶光接过了那面用织魂族人皮制成的“鸣晦鼓”，鼓面上那张痛苦的人脸，在月光下似乎愈发清晰。

她没有立即拿起鼓槌。

她转身，面向山道上跟随着萧无咎一同前来的数百名百姓，以及鸣冤堂主事韩昭。

她举起手中一只穿着儒生服的小布偶，声音清冷：“你们想让他们死吗？”

众人沉默。

良久，韩昭上前一步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：“我们不想让他们轻易地死。我们想让他们……说出真相，日日忏悔，夜夜煎熬！”

谢扶光懂了。

她点了点头，将鸣晦鼓置于山顶的巨大石台之上，并未敲击，而是将那三百二十七根连在古柏上的血丝，尽数缠绕其上。

她伸出苍白的手指，轻轻抚过鼓面，低声道：“那就让他们——永远记得。”

鼓声未响。

那些血丝却如同活物一般，猛地绷直，而后“嗖”地一声钻入脚下的大地，顺着无形的地脉，闪电般直抵皇城！

那一夜，京城所有曾参与“燎原令”的权贵，太傅崔明远、大理寺卿李砚卿……包括龙床上的皇帝萧承琰，皆在同一时刻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长梦。

梦里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夜晚，被迫清醒地重演当年的抉择——提笔签字，下令焚火，亲手掩埋。

每一次，良心被撕裂的剧痛，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，更加深刻。

求死不得，求醒不能。

最狠的傀儡线，从来不是缠在木偶身上，而是缠在人心上。

黎明将至，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。

谢扶光独立峰巅，俯瞰着那座已经恢复表面平静的皇城。

忽然，她感觉袖中微微一动。

那只曾囚禁了百年凶煞“红衣煞”的仕女傀儡，竟在没有她操控的情况下，自行从她袖中探出，抬起那只精雕细琢的手，遥遥指向皇宫深处的某个方向。

谢扶光凝神望去，在那仕女傀儡的眼瞳深处，竟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、也绝不属于红衣煞的……悲悯。

与此同时，东宫之内，萧无咎拆开了一封密函。

那竟是谢扶光早在一个月前就留下的手书。

字迹清冷，却力透纸背：“若有一日，我为怨憎所控，屠戮无辜，便用此法制我。”

信纸下，附着一枚以灵丝缠绕的断机银针。

萧无咎用力握紧了信纸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他抬起头，望着东方那一轮挣脱黑暗、喷薄而出的旭日，低声喃喃：

“你不是傀儡师……你是执秤人。而我，愿做你秤杆上，第一根不敢断的线。”

远处，晨钟悠悠响起，微风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，仿佛有无数孩童在轻声吟唱：

“名录不死，她在人间。”

西山古柏之上，那三百二十七根没入地脉的血丝，仍在微微震颤，末梢的布偶衣袂轻扬，仿佛下一刻，就会迎风起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