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名百姓手持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他们齐齐跪下,对着府衙高呼:“还我姓名!求朝廷还我们清白!”
人群中,更有几个曾因恐惧而自首的末流官吏,此刻竟披麻戴孝,一步一叩首地来到府前,伏地痛哭:“我当年点了灯,我帮着烧了人!求名籍院记下我的罪,让我死后能有脸去见地下的爹娘!”
哭声、喊声、忏悔声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震动了整座京城。
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。
马上之人,正是刑部暗档司的老吏,赵九渊!
他翻身下马,踉跄几步,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只沉重的陶罐,冲到韩昭面前,老泪纵横:“韩大人!这是……这是最后一份名册的骨灰!请……请铸碑示众!”
韩昭看着那只陶罐,眼眶一热,她没有去扶赵九渊,而是无比郑重地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“罪证”。
她转身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,声音清越如钟:“传我将令!即刻于此地熔铁!将此罐、此灰、此名册,一体浇铸成碑!立于此地,命名‘唤魂碑’!”
“轰”的一声,百姓之中,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叫好声。
有人当场焚香祭拜,更有无数百姓争相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抹在自己额上,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仪式。
深夜,皇陵西侧,一座早已废弃的偏殿内。
谢扶光悄然潜入,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,取出了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铜盒。
盒内,是织魂一族的至高秘典——《织魂真录》。
她翻开首页,并未念咒,而是以指尖血丝,在空中织就了一面虚影之镜。
镜中,映照出二十年前灭族之夜的画面:族中长老抱着尚在襁褓的她,在烈火中夺路而逃,身后,是冲天的火光与空中回荡的一道冰冷诏令:“凡织魂血脉,皆属逆种,格杀勿论。”
她静静地凝视着镜中那道冰冷的诏令,片刻之后,忽然抬手,一根血丝自她指尖弹出,穿透地面,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,精准地连通了城中那座刚刚立起的“唤魂碑”底座。
刹那间,碑上那三百二十七个由骨灰浇铸而成的名字,齐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血光,如同有了呼吸。
她低声呢喃:“你们不是证据。”
“你们是,见证人。”
当夜,崔府。
崔明远再度陷入了那场火海之梦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旁观者。
梦中的他,被迫穿上了祭司的衣袍,亲手点燃了第一堆柴薪。
火光映红了他的脸,也烧灼着他的灵魂。
他从剧痛中惊醒,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,却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。
他颤抖着手拿起来一看,竟是一只被烧得焦黑的小布鞋——那是他早夭的独子,幼年时最喜欢穿的那一双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,终于彻底崩溃。
他意识到,白砚所见并非幻觉,那名为“名录共感”的诅咒,已经穿透了家族血脉,开始清算他最深的罪孽。
他踉跄着爬下床,扑到书案前,提起笔,第一次,不是为了歌功颂德,不是为了构陷忠良,而是写下了一份完整的供状。
他盖上私印,封入信匣。
次日清晨,他命心腹仆从,将信匣秘密送往鸣冤堂,并附上了一句话:“我不求赦免,只求死后,有人肯为我说一句——他也曾悔过。”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,养心殿。
皇帝萧承琰一夜未眠,他死死盯着御座背后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屏风。
就在刚才,他亲眼看到,那些用金线刺绣的祥云,竟缓缓蠕动,聚合成了一行字。
一行让他通体冰寒的字。
“下一个,是你。”
无形的火焰,已经烧到了龙椅之下。
晨雾未散,天光熹微,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,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座刚刚立起的“唤魂碑”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碑上的名字,似乎比昨日更加清晰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,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所有人都明白,那场由一个傀儡师掀起的风暴,还远未结束。
真正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西山古柏之上,那三百二十七根没入地脉的血丝,停止了震颤。
风也停了。
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,悬于枝头的布偶们,忽然齐齐垂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