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在一本不起眼的《刑狱辑要》的夹层中,他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半页残笺。
上面的字迹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,但那内容却如一道惊雷,在他脑中炸响:
“织魂案结案前七日,曾捕获幸存女童一名,年约六岁,押送皇陵途中失踪。疑为族中长老舍命调包。”
幸存女童!
沈砚舟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。如果真有活口……那便是她!谢扶光!
他立刻调阅当年负责押送的禁军轮值记录,发现在那张长长的名单上,带队军官的名字后面,赫然跟着一个内侍的名字——孙德全。
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!
沈砚舟不动声色地将残笺收好。
次日,他假借复查二十年前一桩宫女失窃案为由,召见了孙德全。
孙德全态度恭敬,亲自为他奉茶。
就在那茶盏递过来的一瞬间,沈砚舟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,孙德全宽大的袖口下,手腕处露出了一道蜈蚣般的陈年灼痕。
那印记,与他在卷宗中读到的一种刑罚描述一模一样——纯阴之火反噬留下的烙印!
他心中巨震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西山之巅的谢扶光,早已通过地脉魂丝,感知到了沈砚舟的一举一动。
她指尖一捻,一只拇指大小的布偶悄然出现在沈砚舟书房的窗棂之外,隐入黑暗。
当夜,沈砚舟伏案沉思,不知不觉间竟昏睡过去。
那只微型布偶的双眼,缓缓渗出两道血痕,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,钻入了他的梦中:
“你想知道真相?那就去问那个……不敢照镜子的人。”
沈砚舟猛地惊醒,天已大亮。
他顾不上洗漱,抓起父亲的一本手札,直奔太傅崔府。
他以“复查积案,有疑点需太傅解惑”为由求见。
崔明远起初百般推拒,可当他看到沈砚舟手中的那本手札时,脸色骤然惨白,最终还是让他进了书房。
两人对坐,良久无言。
最后,还是崔明远先开了口,他苦笑着,声音苍老而干涩:“是,你父亲签了字,我也签了字……可你知道,在这份联署的‘燎原令’上,最先提笔画押的人,是谁吗?”
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砚舟:“是你叔祖,沈元衡——你祖父的亲兄长。”
与此同时,京兆府尹韩昭,正对着“赎罪箱”中一夜之间多出来的东西发愣。
三枚刻着家族印记的铜牌,两封字迹颤抖的遗书,还有一本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《百家姓》,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个姓氏,旁边标注着:“曾点灯”、“曾验体”、“曾埋骨”。
韩昭深吸一口气,将这些东西悉数带到“唤魂碑”前,当着所有自发前来悼念的百姓,高声宣读。
人群哗然!
“天哪!王屠户家也参与了?”
“还有李裁缝……”
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,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农颤巍巍地挤上前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
“我……我忏悔……我当年是西山脚下送灯人之一……官爷说,每年元宵,把写了名字的灯笼放进河里,是为国祈福……我哪知道,那是……那是给孩子们的引魂灯啊!”
他话音未落,人群中仿佛起了连锁反应,竟有十余人相继跪倒,痛哭流涕,忏悔着自己当年或为了一点赏钱、或因为一丝胆怯而犯下的罪行。
韩昭含着泪,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宣布:“从今日起,凡真心赎罪者,皆可来此登记入册,自愿服役三年,为这三百二十七位亡魂守碑祈福!”
是夜,月凉如水。
谢扶光悄无声息地立于唤魂碑前,将韩昭递来的那本写满了赎罪者名字的新册子,轻轻放在了碑顶。
她割破指尖,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。
无数血丝自她指尖蔓延而出,在她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繁复的魂网,缓缓覆盖了整座石碑。
刹那间,石碑金光暴涨,直冲云霄!
那三百二十七个原本刻在碑上的名字,竟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光点,从碑体上浮现而出,在半空中盘旋、汇聚,最后如同一条光的河流,环绕着整座京城上空,低低飞过。
城中每一户曾参与过那场罪行的人家,无论是高官府邸,还是贩夫走卒的陋室,屋檐下不知何时悬挂的仕女布偶,在这一刻,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。
它们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,齐刷刷地,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,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。
皇宫深处,密室之中。
正在对着空空如也的玄铁匣子发愣的皇帝萧承琰,猛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下。
他骇然抬头,只见悬挂在正前方墙壁上的先帝画像,那双本该威严的眼睛里,竟缓缓流下两行血泪。
画像上,先帝的嘴唇无声开合,一句清晰无比的话,却直接响彻在萧承琰的脑海:
“儿啊,你也成了刽子手。”
皇城内外,寂静如死。
但在这片死寂之下,有三百二十七双眼睛,正借着傀儡的黑瞳,冷冷注视着每一处罪孽的角落。
无人知晓,这股汇聚了全城悔恨与冤屈的力量,下一个要审判的,会是谁。
司礼监深处,烛火幽幽,映着一道孤寂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