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一个极轻、极细的童声,带着一丝好奇与胆怯,从门后响起:
“哥哥,你带名字来了吗?”
沈砚舟浑身一僵,头皮瞬间炸开!
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恢复清明。
他没有退缩,用尽全力,一把推开了石门。
门后是一个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大厅。
没有棺椁,没有陪葬品,只有大厅的正中央,矗立着一座比唤魂碑更加高大、却通体空白的无字石碑。
而在石碑的心口位置,死死地嵌着半块烧得焦黑的火符残片。
正是当年李嬷嬷拼死交出的那一角!
皇城,南宫。
萧无咎几乎是在沈砚舟推开地宫石门的同时,收到了信鸽传来的消息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转身,独自一人走进了南宫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寝殿。
他的父皇,萧承琰,还“坐”在那张龙椅上。
或者说,他已经成为了龙椅的一部分。
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与那张“流血”的椅子融为一体,黑色的根须顺着他的龙袍蔓延,将他死死禁锢。
只有那张还残存着一丝清明的左脸,证明他还活着。
看到萧无咎进来,老人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。
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住了萧无咎的手腕。
那只手,冰冷如铁。
“儿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“让他们看看……我……我真的……后悔了……”
萧无咎沉默地看着他,良久。
他没有说宽恕,也没有说憎恨。
他从怀中,取出一枚谢扶光在分别时赠予他的断丝银针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将锋利的针尖,轻轻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鲜血涌出。
他就着这温热的血,在自己干净的右手掌心上,一笔一划,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我代天下,受此一问。”
西山之巅。
谢扶光迎风而立,她感知到了地宫的开启,感知到了那座无字碑的苏醒。
活名录,即将归位。
但她没有动,甚至没有朝皇陵的方向看一眼。
她抬起手,那三百二十七根连接着整个京城因果的血色魂丝,开始被她逐一收回。
魂丝在她的掌心上方飞速盘旋、交织,最终,凝聚成一枚婴儿拳头大小、搏动着微光的血色丝茧。
她轻轻一托,将这枚血茧送上了旁边千年古柏的最高枝。
风吹过,血茧微微摇晃,像一个等待新生的心脏。
“你们自由了。”她低语。
刹那间,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。
西山义庄里,所有悬挂在屋檐下的傀儡布偶,在同一时刻,齐齐碎裂!
棉絮如雪,漫天飞扬。
在飞扬的棉絮中,一个个透明的、不带丝毫怨气的孩童身影浮现出来。
他们手拉着手,不再哭泣,也不再茫然。
他们组成一条长长的光带,欢快地绕着京城上空飞了一周,像是在与这座囚禁了他们二十年的城市做最后的告别。
最终,所有的身影汇聚到一处,静静地悬停在皇陵的上空,像一群明亮的星星,俯瞰着身下那片沉睡的大地。
这一夜,京城万家灯火,无数人做了一个相同的梦。
梦里,一个陌生干净的孩童,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边,对着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,用清脆的声音说:
“叔叔,阿姨,我现在不怕黑了。”
人们从梦中惊醒,心脏狂跳,却不感到恐惧,只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与释然。
许多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枕边,竟真的摸到了一片小小的、干净的布片。
布片上没有字迹,却带着一丝仿佛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。
而在那幽深的地宫之中,沈砚舟震撼地看到,中央那座巨大的无字石碑上,一行行金色的文字,正在缓缓浮现。
最终,所有文字汇成一句话,烙印在碑身之上。
“名录已归,怨止于此。”
京城的这个夜晚,终于过去了。
而一个新的白昼,正等待着所有人睁开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