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三婆点燃了一把混着兽骨粉末的线香,插在破旧的香炉里。
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殿内那几尊泥塑神胎,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阿阮说:“捂住耳朵。”
青烟袅袅升起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慈眉善目的泥胎,双眼竟同时渗出粘稠的黑水,像是流下了黑色的眼泪。
紧接着,它们开裂的嘴巴里,发出了断断续续、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哭喊:
“裴……云……谏……收了买命钱……”
阿阮猛地抓紧了师父的手腕,即便捂着耳朵,那声音也像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“师父!不止一个!还有别的名字,藏在哭声里!名单上还有人!”
白三婆脸色一沉,走到一尊哭得最凶的泥胎前,抬手便是一掌。
泥胎应声碎裂,从它空洞的腹中,滚出了半块雕刻着祥云的玉佩。
玉佩已经残破,但上面那个模糊的篆字,白三婆却认得。
那是当年宫中专门赐予一品功臣的“守正”令残片。
次日,刑部大堂。
韩昭一身绯色官袍,面沉如水。她收到陈九的密报后,彻夜未眠。
此刻,她当着钦天监与刑部众要员的面,将一叠卷宗重重拍在案上。
她不提鬼神之说,只列冰冷的数据。
“二十年前织魂族灭门当日,内阁首辅裴云谏,曾以‘清剿乱党’为名,私自调用三百私兵,接管了城西三坊的防务——那里,正是织魂族的聚居地。”
“同日,户部有一笔三十万两的‘修河款’,未经复核,直接下拨,至今流向不明。”
堂上众人面面相觑,议论纷纷。
正当一名与裴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,要斥责韩昭无端构陷朝廷重臣时,庭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的童声合唱。
那歌声飘飘忽忽,正是早已在京城里禁绝的《织魂童谣》。
数十个衣衫各异的孩童,不知何时聚集在公堂的台阶之下,仰着小脸,齐声唱着。
为首的一名七八岁幼女,忽然停止歌唱,抬起小手,直直指向东边裴云谏府邸的方向。
她的声音清脆又天真,却让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。
“那边屋檐下,挂着好多好多……在哭的脸。”
首辅府中,已是人间炼狱。
裴云谏将书房里所有与人往来的密信,全部投入火盆。
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,他以为烧掉了这些,就能烧掉罪证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小,很慢,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——他早夭的长子,裴安。
乳母说孩子是死于风寒。
但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孩子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他与人密谋,被他亲手……捂死的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,静静地立在廊下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他的手中,提着一只布偶。
布偶的背后,用歪歪扭扭的红线绣着四个字:“王氏春娥”——那是长子的乳母,一个被他灭口的无辜仆妇。
“啊——!”
裴云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疯了般扑上前去。
他扑了个空,重重摔倒在地。
再抬起头时,他看见满园的灯笼,无风自动,剧烈摇晃。
每一盏灯笼的纱纸上,都缓缓浮现出一个墨色的名字。
王二叔。
李家姐姐。
柳三娘。
张氏阿妞。
王氏春娥。
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三百二十七盏索命灯。
最末一盏,也是最大的一盏,悬挂在祠堂正上方。
上面用淋漓的鲜血,写着他自己的名字:
“裴——云——谏”。
南疆的山巅,谢扶光感受着京城方向那股怨气攀升至顶点,然后轰然崩塌。
第一颗棋子,废了。
她缓缓站起身,清冷的目光越过层层山峦,投向深邃的夜空。
今夜无月,星斗却格外明亮,北斗七星如玉杓般清晰地悬于天际。
她静立了片刻,仿佛在与这漫天星辰进行着无声的对话。
良久,她转过身,朝着山涧溪流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