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一开口,却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声音竟也汇入了那孩童的合唱中,变成了一句他从未听过,却又无比熟悉的话:
“我叫张阿牛,死于织魂村西沟,因看见裴大人亲手烧毁名册。”
裴云谏猛地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。
他踉跄着扑到铜镜前,却看到了比梦境更恐怖的景象。
镜中的自己,脸上,脖子上,手臂上,所有裸露的皮肤,都浮现出一个个淡淡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层层叠叠,像是刺青,又像是从皮肉深处长出来的毒咒。
“不……不!!”
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,鲜血淋漓,可那些名字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随着鲜血的浸润,愈发清晰,宛如烙印。
皇宫,御书房。
萧无咎接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联名奏章。
来自南方,七十二村,数万民众联名上书,言辞恳切,请求朝廷正式设立“亡名祠”,不供神佛,只为供奉天下所有无亲无故、无名无姓的枉死孤魂,并将冤案名录公审列为常制,永不断绝。
他凝视着奏章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,良久,提笔,在那份看似荒谬的请求上,重重写下一个朱批。
“准。”
放下笔,他继续道:“传朕旨意,自今日起,凡我大靖子民,生有其名,死有其籍。凡枉死者,皆入亡名录,刻碑立传,永志不忘。”
旨意写完,他忽觉龙袍广袖之中微微一动。
他抬起手臂,只见那一行曾由谢扶光留下的“慎用权,如执秤”的字迹,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清晰的光芒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织魂族旧地,如今已是一片荒芜的菜园。
白三婆带着阿阮,停在了那块倒塌的唤魂碑前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槐树籽,随手撒在地上。
“婆婆,您这是……”
白三婆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。
忽然,她们脚下的土地,泛起一层幽幽的微光。
白三婆立刻用随身的药锄掘开土层,不过三尺,竟挖出了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。
箱子打开,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秘籍,只有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《织魂录·正传》。
阿阮颤抖着接过,翻开封面,只见扉页上有一行清隽而锋利的字迹。
是谢扶光的笔迹。
“留给记得的人。”
阿阮的手指抚过冰冷而粗糙的纸页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“师父,”她声音哽咽,“她们回来了……不是靠怨气,不是靠复仇。”
“是靠名字。”
子夜,京城。
所有熟睡的孩童,在同一刻,毫无征兆地醒来。
他们没有哭闹,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,不约而同地奔至窗前,仰望夜空。
今夜,天上没有星,也没有月。
只有一条由亿万萤火组成的璀璨长河,横贯天际,静静流淌。
长河之中,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如同星辰,逐一亮起,光芒万丈,照彻寰宇。
最后,所有光芒汇聚,在天幕正中,定格成三个巨大而清晰的字——
谢扶光。
整个京城,一片死寂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天柱崖之巅,七十二只布偶环绕的中心,一只最普通的仕女布偶,静静地立在冰冷的岩石上。
它背后,那根象征着血海深仇的红线刺绣,已不知何时被山风吹散,消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缕极细的银丝。
它在风中轻轻摇晃着,忽明忽暗,像一颗微弱,却在顽强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