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下这行字,他如释重负,仿佛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头二十年的巨石。
窗外,那纸人影子,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。
京城,东市。
一个戴着斗笠的糖人小贩,正不紧不慢地穿梭在人群中。
“彩色的面偶,不要钱,拿去玩儿吧。”
陈九压低了声音,将一个个色彩鲜艳的面人递给路过的孩童。
他沉默寡言,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路人的反应。
果然。
一个衣着华贵的贵妇,在看到儿子手中那个笑嘻嘻的面人时,突然脸色煞白,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污秽之物。
不远处,一个锦衣公子哥,刚从孩童手里接过面人,还没来得及把玩,便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昏厥了过去。
凡是当年曾参与构陷、屠戮织魂族者的后代,无一例外,都在这些小小的面偶面前,显露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无法解释的恐惧与排斥。
陈九不动声色,将这些人的样貌、衣着、随从特征一一记下。
是夜,城郊破庙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,在封蜡之前,他犹豫了一下,咬破手指,在信尾重重按下一个血指印,又在旁边附上了一行小字。
“七十二怨未尽,尚余十九根线未牵。”
信封好,一只夜枭无声地落在他肩头,叼起信,振翅消失在夜色里。
首辅府,已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裴云谏闭门不出,他命人将书房的四壁贴满了黄澄澄的辟邪符箓,又请来京城最有名的道士,日夜诵经,试图隔绝一切不祥。
然而,毫无用处。
每至三更,他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,总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张无字的黄纸。
只要他伸手展开,纸上便会像被火烤过一般,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字。
“王氏春娥,临终前三日,尚在为你赶制那方云纹荷包。”
“滚!滚开!”
裴云谏状若疯癫,怒极撕碎黄纸。
可第二天,那些碎片竟会自动拼合,化作一只纸蝴蝶,悬在他的床梁之上,迎风飘荡,如泣如诉。
他彻底崩溃了。
他颤抖着下令,让家丁掘开祖坟,要为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重立牌位,祈求原谅。
可当祖宗的棺椁被打开,里面没有金樽玉器,没有尸骨完骸。
只有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骨,从棺材的底板下伸出,手中,死死攥着一块早已朽烂,却依稀能辨认出云纹的绣片。
正是当年那个婢女,至死都未完成的荷包。
“啊——!”
裴云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两眼一翻,彻底疯了。
织魂族旧地,唤魂碑前。
柳婆子佝偻着身子,深夜守在这里。
她浑浊的老眼,忽然看见碑前跪下了数道模糊不清的人影。
他们没有实体,没有声音,只是在那块倒塌的石碑前,一遍又一遍地,无声叩首。
柳婆子没有惊,也没有惧。
她只是颤巍巍地取来一把扫帚,像拂去寻常的灰尘一样,轻轻拂过碑面积累的尘土。
她一边扫,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:“丫头们,别跪了,起来吧。”
“现在,人人都知道你们是谁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奇迹发生。
石碑最边缘,一处早已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名字——“李二芹”,竟像是被无形的刻刀重新描摹了一遍,笔画缓缓恢复了清晰。
柳婆子浑身一震,一行浊泪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常年戴在指间的、织布用的铜顶针,小心翼翼地埋在了石碑的碑根之下。
口中,念念有词。
“织魂没断,有人记得,就算散了骨,也还活着。”
她的话音很轻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穿透了空间。
千里之外的天柱崖之巅,风铃未响,但那圈由无数名字组成的银丝法阵,中心处微微一颤,似有回应。
夜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,照亮东方天际时,盘坐三日的谢扶光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眸,却比天上的启明星更加明亮。
血祭已毕,名录归位。
但,这还不够。
她站起身,目光越过山间的云海,落在了那些吸纳了一整夜天地精华的青翠草叶上。
黎明,带来了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