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韩昭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大雨滂沱,她看见一个冷艳绝美的女子,身着黑衣,静静站在雨中。
她手中没有招魂铃,身后那棵巨大的古柏枝头,却挂满了湿漉漉的布偶,雨水顺着布偶的眼角滑落,像在流泪。
那女子转过头,隔着雨幕看着她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名字刻上去的时候,才算安息。”
韩昭猛然惊醒,窗外月色如水。
她翻身下床,点亮油灯,提笔在一份卷宗上,增补唤魂碑的碑文:“织魂一族,非叛逆,乃殉道。”
漕运码头。
陈九一身寻常船工打扮,正指挥着手下,将一口口封存严密的木箱搬上船。
箱子里装的,是数百只新赶制出来的布偶,身形空白,五官未绣,即将被送往北方九州,作为各地新设“名录分署”登记新冤魂的“载体”。
船行至当年谢扶光离京的那个渡口,陈九让船暂停,取出一壶烈酒,洒入江中。
“大人,一路顺风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,平静的江面上,忽然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,如同千万只萤火虫,在船头前方汇聚成一条光带,绵延向前。
船夫吓得脸色煞白,惊问这是何故。
陈九看着那片光,眼神平静而虔诚:“亡者护航,生者前行。”
船队次日抵达京城,卸货时,陈九亲自开箱查验。
他惊奇地发现,所有本该是闭目形态的空白布偶,此刻双眼竟都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。
而在每一只布偶的背后,都曾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印记浮现——“谢扶光”三个字,旋即又淡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钦天监。
赵砚顶着所有同僚的讥讽和压力,亲手修订《国史·灾异志》。
他将“织魂案”从“方术列传”中移出,单独列篇,命名为“甲申年,民纪蒙冤第一案”。
他拒绝使用任何“妖术”“蛊乱”等词汇,只用最客观的笔触,将昨夜之事,定义为“一场以记忆为媒介的集体复苏现象”。
“赵大人,你这是要把史书写成志怪小说!”有同僚忍不住嘲讽。
赵砚头也不抬,淡淡回应:“若七十二村孩童同梦一事可证,若百官影中自白可录入卷宗,那这便是史,不是怪谈。史,当为真相服务,而非为掌权者粉饰太平。”
当夜,他独自在书房整理史料,灯火摇曳。
不远处的博古架上,那尊曾在他眼前流下血泪的仕女傀儡,静静伫立。
它的眼中,不再有血,而是映出窗外的一片璀璨星河。
天柱崖下,唤魂碑。
柳婆子用布巾,最后一次仔细擦拭着碑上的每一个名字。
擦到碑脚的缝隙时,她停住了。
那石缝中,不知何时,又长出了一朵小小的、雪白的野花。
奇异的是,那花瓣的脉络,天然形成了三个模糊的字迹。
谢——扶——光。
柳婆子浑浊的眼睛湿润了。
她没有摘下那朵花,只是用瓢舀了些清水,轻轻浇在花根上,絮絮叨叨地低语:“丫头,你走你的路,我们守你的名。这世道,总得有人记得。”
当晚,风雨大作,电闪雷鸣。
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被掩盖在雷声之下。
那巨大的唤魂碑,竟从那朵小白花扎根之处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一缕清泉,从缝隙中汩汩涌出,落地后没有渗入泥土,而是化作七十二道纤细的水流,循着大地的脉络,蜿蜒流向京城的七十二条街巷。
次日清晨,京城苏醒。
全城七十二条街巷里的每一个孩童,都在醒来时,发现自己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湿漉漉的、崭新的布偶。
那布偶的背后,空白如雪。
仿佛,在静静等待着,这世间第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,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