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市,聚义赌坊……”韩昭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,眼中寒光一闪,她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漕帮探子陈九。
陈九心领神会,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,消失在阴影里。
两日后,陈九带着一本散发着墨香和血腥味的账册,出现在韩昭面前。
“赌坊是御史中丞裴文澜的私产。地下一层,就是一个名录伪造点。”陈九的声音嘶哑,“他们雇佣了十几个落魄写匠,日夜不停地抄录虚假的‘已安息’名单,再用混了朱砂的假印盖上,对外宣称已替亡者申冤,以此侵蚀名录司的公信力。”
“更恶毒的是,”陈九顿了顿,”
名字,即是权利。而穷人的权利,是可以被廉价收买的。
陈九伪装成赌客,用阿阮送来的那枚真“谢价钱”做赌注,在赌坊里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。
那枚钱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他逢赌必赢。
最后,他指名索要的彩头,就是这本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账本的伪造名录。
韩昭手持账册,连夜入宫。
萧无咎看完,一言不发地将那本账册扔进火盆。
在火光映照下,他温润的脸庞第一次显露出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机。
“查封,拘人。”
命令传下,京兆府与禁卫军雷霆出动。
审讯异常顺利,或者说,那些被抓的写匠早已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其中一人刚被带进审讯室,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:“大人饶命!不是我们不尽心,是那些名字……它们不肯走啊!”
他语无伦次地招供,裴文澜许诺他们,每抹掉一个与“织魂”二字相关的冤魂姓名,就奖励十两白银。
可每当他们用特制的墨水销毁一个名字,当晚,家中的布偶就会自行睁开死灰色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反复三次后,全家人都会陷入噩梦,家里的孩童会在半夜里坐起来,用一种完全陌生的、冰冷的语调,一遍遍背诵那些被他们抹掉的名字。
“最后一个疯了!”那写匠惊恐地指着隔壁的牢房,“他整日就在墙上画眼睛,嘴里不停地念叨……他说,名字不肯走……它们要付钱……”
赵砚听完汇报,提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:“殿下,大司录,必须找到谢扶光本人,完成这场‘最终结算’。她是执棋人,只有她,能让棋盘重新转动起来。”
“不行!”韩昭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,“名录司是朝廷法度,岂能永远依附于一人之神通?若她今日要百万,明日要整个天下呢?”
她不能,也不愿,将所有人的希望,寄托在一个性情乖张、唯利是图的女人身上。
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:仿制“谢价钱”,由工部铸造,户部发币,以朝廷的信用,替代谢扶光的个人信用,强行完成“支付”。
首批一千枚崭新的“官制铜钱”连夜铸好,投放到京城各处。
然而,次日清晨,所有铜钱都消失了。
调取唯一设有监控法阵的城门口影像,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毕生难忘的画面——
午夜时分,街头巷尾,一只只本该闭着眼睛的布偶,悄无声息地“活”了过来。
它们集体出动,精准地找到每一枚“官制铜钱”,用嘴叼起,然后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,浩浩荡荡地奔赴城外的天柱崖,将那些伪币一枚枚地,虔诚地埋进了唤魂碑四周的泥土里。
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韩昭看着法阵中的影像,浑身冰冷。
这是最彻底的羞辱。谢扶光的系统,根本不承认朝廷的“信用”。
就在这时,那个叫阿阮的小乞丐,再一次出现在了名录司门口。
这一次,她干净了许多,像是被人好好打理过。
她将一封信交给韩昭,怯生生地说:“一个穿灰袍子的大姐姐给我的。她让我,把信送到京城里最不信鬼的地方。”
最不信鬼的地方,却成了全京城鬼事最多的地方。
韩昭自嘲一笑,接过信封。
信封无字,触手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。
她拆开信,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,也没有艰涩难懂的咒文。
只有一张巴掌大的、空白的粗麻布片。
以及一枚崭新的、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铜钱。
钱上只刻了一句话:
“这次,我要整个名录司一年的预算。”
落款处空空如也,只有一个用火漆烙下的印记——一只安静闭着眼睛的布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