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录。
那是静愆殿中,那三百二十七盏无故亮起的长明灯所对应的名字。
他命人将谢扶光带来的账簿与这份名录逐一比对。
结果,分毫不差。
那些被名录司遗忘的,被世人抛弃的,正是那三百二十七个不肯安息的魂魄。
真相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萧无咎缓缓起身,环视众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允她所有条件。”
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,他补充道:“但诏书措辞,改为‘承先民织魂之志,济苍生之苦,非袭其术,乃彰其德’。”
保全了皇室颜面,也给了谢扶光她想要的承认。
韩昭亲自拿着监国皇子的手令,去了刑部大牢。
阴暗潮湿的牢房里,裴文澜披头散发,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是来杀我,还是来谢我?”
“谢你?”韩昭眼神冰冷。
“当然要谢我。”裴文澜笑得更加肆意,“若不是我,你们怎么会知道,你们引以为傲的‘神迹’,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个算盘珠子?拨一下,才动一下。”
他扶着墙壁,挣扎着站起来,凑近栅栏,压低了声音。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。二十年前,我父亲,确实参与了围剿织魂一族。但他也是奉旨行事。”
他一字一顿,眼中满是疯狂的快意:“真正的灭门令,出自先-帝-亲-笔!”
韩昭心头巨震。
“你以为她是什么救世主?你错了……”裴文澜的笑容扭曲而怨毒,“她不是来救人的,她只是……让鬼有了账本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向后倒去,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。
当夜,御史中丞裴文澜,于狱中自尽。舌根藏毒,死志已决。
狱卒发现他时,他已经气绝,只是身体还保持着古怪的姿势,用最后一丝力气,蘸着自己的血,在冰冷的墙上写下了半个字。
一个触目惊心的,血淋淋的“谢”。
京郊,天柱崖。
唤魂碑在月色下静静矗立。
谢扶光在碑前的清泉边,将那七十二册账簿,一册册投入水中。
书页遇水即化,化作点点金色的墨迹,融入泉水。
随即,她取出七十二只巴掌大的空白布偶,依次排开,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,轻轻点在布偶眉心。
轰——
火焰瞬间燃起,却并不灼人,也没有丝毫温度,只是亮得惊人,将整座山谷照如白昼。
那火焰并不向上,而是化作一缕缕纤细的火线,从布偶身上升腾而起,每一缕火线,都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个名字。
三万,三千七百,无数个被遗忘的名字,在火焰中重获新生。
它们汇聚成一条光的洪流,咆哮着,奔腾着,直冲京城名录司的方向。
与此同时,名录司主碑发出一声巨响,表面寸寸龟裂。
然而,它没有碎裂,反而在金光中重组,碑面之上,多出了一列全新的篆字——“织魂补遗”。
城中所有人家中,那些作为终端的布偶,双眼同步睁开。
这一次,它们的眼中不再是死寂的灰色,而是映照着漫天星河的,温润的清光。
系统,重启了。
而且,不再需要她的操控。
仪式结束,天色已近黎明。
谢扶光走到一直等在远处的柳婆子面前,将最后一枚“谢价钱”交到她布满老茧的手中。
“账,结清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步入山间愈发浓重的晨雾。
柳婆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,却发现她的身影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无人看见她是如何离开的。
三日后,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包裹,被送到了名录司韩昭的案头。
韩昭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只全新的,完全空白的布偶。
她疑惑地将布偶翻过来,背后,用灿烂如朝阳的金线,绣着一行小字。
“自此以后,每新增一名,自动扣除一文钱,存入‘织魂基金’,用于抚恤冤案遗族。”
韩昭拿着那只布偶,指尖触碰到那行金线,只觉得它重逾千斤。
一个能自行运转,还能自动结算的系统?
这到底是神通,还是规则?
她怔怔地望着窗外,初升的太阳正为这座古老的都城镀上金边。
一个新的时代,似乎已经到来。
而它的代价,又将从何处支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