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要为了一个字,去掀翻整个刑部吗?
西市的垃圾堆里,十二岁的乞儿阿阮,像只瘦小又机警的猫,在腐臭的烂菜叶里翻找着能果腹的东西。
忽然,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尚有余温的纸片。
她捡起来,借着月光,看到上面半烧毁的字迹:“……死者三百一十七名,籍贯黑河屯……”
阿阮的眼睛亮了。
她认得这种格式,前些天,名录司的官差大人就是拿着这样的册子,挨家挨户登记那些被遗忘的死人名字。
据说只要记上去,就能安息。
这一定是他们不小心弄丢的!
阿阮攥着那半页纸,想起登记那天,官差说过黑河屯战俘营的旧址就在城南。
她循着模糊的记忆,穿过大半个京都,竟真的在城南一座废弃的驿站里,找到了一个私设的冥堂。
数百个简陋的无名牌位,挤挤挨挨地供奉在黑暗中。
一个断了腿的守堂老卒告诉她,这些牌位上的人,都曾被登记上报名录司,可不知为何,前几天又被官府的人悄悄划掉了名字。
老卒叹着气,指着角落一个箱子:“喏,文书都在那儿,前日里裴家二爷还来过,说是朝廷法度,不让录了。”
阿-阮趁老卒不备,悄悄溜到箱子旁。
她不识字,却在文书堆里,发现了一枚小小的、用来在废弃名录上盖戳的木印。
上面,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她偷走了那枚木戳,连夜奔向灯火通明的名录司。
韩昭手持木戳与阿阮捡到的残页,再次面见萧无咎。
“殿下,人证物证俱在,裴明远恶意破坏名录,动摇国本,请下令彻查刑部!”
萧无咎看着桌上的证据,面沉如水。
长久的沉默后,他却说出了一句让韩昭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深邃得看不见底:“传令下去,名录司‘织魂补遗’暂停更新三个月。对外,就说系统初创,需查漏补缺,以安人心。”
韩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这算什么?
为了安抚一个裴明远,为了掩盖先帝的丑闻,就要牺牲那些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冤魂?
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,一场冷雨兜头浇下。
韩昭浑浑噩噩地走着,不知不觉,竟避入了京郊唤魂碑下的那座山神庙。
庙内,柳婆子正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缝着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布偶。
她头也不抬,像是知道韩昭会来,用她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低低说道:
“那丫头留下的话,不是说给活人听的。”
“是说给那些……不肯闭眼的鬼听的。”
说着,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浆洗得发白的素绢,递给韩昭。
韩昭展开一看,上面用最简单的针法,绣着八个字:
“账不清,则灯不熄。”
当夜,子时。
京城内所有从名录司领走的布偶,无论是富贵人家的金丝偶,还是贫苦百姓的粗麻偶,它们的双眼,在同一时刻,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温润的清光,而是冰冷的、带着审判意味的惨白光芒。
一道道光束破窗而出,在夜空中汇聚,最终凝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如同一根天罚之矛,精准地钉在了刑部衙门的大门前。
光柱的落点,正是那对镇煞的石狮子。
百姓被这天地异象惊动,纷纷奔走相告,聚集在刑部之外。
他们看清了,那光,竟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名字组成的!
人群中,不知是哪个孩童,竟指着那光柱,奶声奶气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。
一个接一个,那些被裴明远从卷宗中抹去的,被悄悄划掉的姓名,被无数人齐声背诵出来,响彻夜空。
刑部之内,裴明远正在房中焚烧最后一份篡改的证据。
他听着窗外山呼海啸般的诵名声,脸色惨白。
忽然,他看见窗纸上,映出了无数双眼睛的轮廓,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他惊叫一声,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不知何时,他的指尖,正渗出一缕缕墨黑色的丝线,像活物一般,缠住他的手腕,并不断向上蔓延。
“不!不——!”
他嘶吼着,抓起桌上的铜镜狠狠砸在地上。
铜镜四分五裂,可在每一块碎片里,都清晰地拼凑出同一行血淋淋的小字:
“你兄欠的,轮不到你赖。”
光芒在黎明前散去。
喧嚣的人群也渐渐离开,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天亮了,名录司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,干净得仿佛一座神坛。
只是这一次,所有人都知道,神坛,是用来回应祈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