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太大,他只得就近躲进一个破败的棚屋。
棚屋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用几张捡来的油纸,包裹着十几只被雨水打湿的、同样款式的布偶。
是那个叫阿阮的小乞儿。
陈九看到,阿阮将一只只包好的布偶,挨家挨户,塞进那些铺子和住户紧闭的门槛底下,让它们能有个躲雨的屋檐。
陈九的眉头皱了起来,正要出声呵斥。
女孩却仿佛知道他来了,没有回头,只用很小的声音说:“她们没地方睡。而且……它们会冷。”
陈九的心,莫名地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看着阿阮做完这一切,默默转身,继续朝城外走去。
只是,在将那一筐布偶扔进焚烧坑的熊熊烈火之前,他借着转身的动作,悄无声息地将最上面那只,藏进了自己湿透的怀里。
那一夜,阿阮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阁楼里,阁楼正中,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。
那女子身前是一架巨大的算盘,她不停地拨弄着,每拨响一颗算珠,便有一枚沾着血的铜钱,从阁楼的窗口落下,掉入无尽的深渊。
阿阮醒来时,天还没亮,梦里的算盘声却还在耳边回响。
她凭着记忆,用一截炭笔,将梦中的情景画在了一张捡来的包装纸上。
第二天,她鬼使神差地将这幅画,贴在了名录司司门外的照壁上。
围观的百姓起初只当是孩童涂鸦,可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在看到画中那无面女子拨算盘的姿势时,突然浑身一震,老泪纵横。
“是……是张主簿!三十年前户部那个被贪官污吏陷害,最后屈死狱中的张主簿啊!他打算盘时,小指就是这么翘着的!”
人群哗然。
有人立刻去查阅刚刚立起的“织魂补遗碑”,果然,在第三十二块石碑的末尾,找到了“户部主簿张启年”的名字。
一个三十年前的冤魂,竟在今日,通过一个孩子的梦,来催他的旧账。
执灯阁的改造工程,进入了尾声。
老匠李守拙亲自爬上脚手架,安装最后一盏青铜长明灯。
就在灯盏扣入灯座的瞬间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从近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了下来。
众人惊呼着围上去,却见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破旧册子,鲜血已经浸透了油布。
那册子散开了几页,竟是当年谢扶光离京前,遗落在工坊的几张傀儡结构图残页。
李守拙的呼吸已经微弱,口中却还在喃喃自语。
“灯……灯要亮……账……不能断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异变陡生。
整个京城,上至王公府邸,下至贩夫走卒家中,所有与名录司关联的布偶、木偶、铜牌,都在同一瞬间,齐齐闭上了它们的“眼睛”。
三息之后,又同时睁开。
再睁眼时,它们的瞳仁深处,无一例外,都倒映着一豆小小的,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远在城郊唤魂碑前的柳婆子,在清晨打水扫碑时,发现常年不竭的泉眼,竟一夜干涸。
泉眼底部,一枚古旧的铜钱,静静嵌在石缝里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结”字。
柳婆子沉默良久,没有去取那枚钱。
她只是打来一桶清水,一遍又一遍,浇灌在干涸的泉眼之上。
是夜,京城七十二条街巷,发生了一件谁也无法解释的奇事。
无数人家中的布偶,竟在同一时刻,自己走到了门口,来到离家最近的那棵槐树下。
它们伸出小小的手,将眼中那点灯火的倒影,如同一颗真实的火种,轻轻地放入了树洞之中。
第二天,好奇的孩童们从树洞里往外掏,却只掏出了一捧冰冷的灰烬。
但那灰烬之中,却隐约能拼凑出几个字。
“下次讨薪,我不来了……她但你们记得替我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