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中,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。
网上,赫然挂着七十三枚大小不一的古旧铜钱。
温砚秋低头一看,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。
每一枚铜钱的表面,都像水波一样荡漾着,清晰地映出一幅幅画面——有她为掩盖皇子争斗的真相,将无辜宫女灭口,伪造成意外的场景;有她收受贿赂,篡改天象预警,致使河堤失修,淹死数百流民的文书;有她为铲除异己,暗中施咒,令对手暴毙,却上报为“病故”的卷宗……
七十三枚铜钱,七十三桩被她亲手掩盖、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旧案,此刻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的脚下,成了阻断她前路的绝命网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温砚秋踉跄后退,脸色煞白如纸。
这些事,连她最心腹的人都未必尽知,这只木偶,怎么会……
“咔嚓——”
她手中那柄汇聚了钦天监秘法、号称能斩妖除魔的桃木法剑,竟凭空出现一道裂痕,接着寸寸龟裂,化为一地碎屑。
这账,不是不报。
阁楼前,韩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走到阿阮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木印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无丝不成账”。
这是织魂一族传下的信物,代表着记录的权柄。
她将木印郑重地交到阿阮手中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:“阿阮,记住,你不是继承人。”
阿阮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新开篇。”
阿阮握紧了木印,转身,走到那只已经停在楼梯口的母偶面前,将印章稳稳地嵌入了母偶底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中。
严丝合缝。
轰隆——
整座执灯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。
外墙上,那些镌刻着罪人名讳的铜牌,竟在同一时间全部脱落,又在下一秒带着更强的吸力“啪啪啪”地重新附着回去。
只是,铜牌上的名字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行崭新的铭文,上面不再是人名,而是事件的简述,以及一串旁人看不懂的因果链编号。
从此,这里记的不再是人,而是债。
同一时刻,西市桥头。
盲眼琴师裴九郎,最后一次盘膝抚琴。
他弹的,正是那首用以封锁地脉的禁咒尾声。
曲终,七弦俱断。
他缓缓摘下那副跟了他二十年的墨镜,露出的那双眼睛里,曾经密如蛛网的血色丝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。
那不是瞎,是织魂一族留下的传承烙印。
“耳朵……还给你了。”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,像是在对某个故人交代后事。
话音落,他盘膝而坐的身形,竟开始变得透明,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。
风过无痕,桥心只剩一张泛黄的琴谱,悠悠飘落,坠入水中。
水波荡漾,打湿了纸页,上面最后一行字迹渐渐化开:“听风者止,数灯者续。”
七日后,京城暴雨倾盆。
就在百姓们闭门躲雨时,一幕奇景在七十二条街巷同时上演。
那些被各家各户挂在屋檐下、或新或旧的布偶,竟齐刷刷地“活”了过来。
它们自己从挂钩上挣脱,跳到地面,手中不知何时,多了一盏小小的防风灯。
成百上千的布偶,列着整齐的队伍,在滂沱大雨中,默默行至城南的乱葬岗。
那里,有无数无名的孤坟。
布偶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走到一座座坟前,将手中的小灯轻轻放下。
一时间,阴森凄冷的乱葬岗,竟被数百盏温暖的灯火照亮。
它们在每一座坟前静立了半个时辰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雨停后,它们转身,循着来路,悄然离去,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屋檐下,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只是,在泥泞的地上,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脚印。
那并非木偶的小巧足迹,而是一双双赤足小女孩的印记。
自此以后,每逢雨夜,乱葬岗上便灯火不灭。
无人知晓,是谁在为那些孤魂,夜夜添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