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
铜钱落入傀儡体内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下一刻，那尊一直面朝正门的母偶，僵硬的脖颈猛地一转，竟扭向了正北方的皇城。

它缓缓抬起木制的左臂，五指张开，掌心那具小巧的算盘上，骤然浮现出七十二条纤细的红线。

每一根线的末端，都精准地连向了京城中某一处不为人知的屋檐。

阿阮闭上眼，小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，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：“不是你们该还的时候了，是它们要回来了。”

城西，一间破旧的木工坊内，谢扶光正用一根淬了灵液的银针，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只断臂的仕女木偶。

忽然，她指尖缠绕的灵丝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琴弦。

她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头望向窗外。

原本厚重的乌云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，一线惨白的光从天而降，正好照在远处执灯阁的顶端。

那盏终年不熄的青灯，骤然爆亮了三下。

谢扶光眼神一凝，放下了手中的工具。

她走到屋角，搬开一堆杂物，从箱底取出一只通体漆黑、从未示人的黑袍傀儡。

这傀儡的双眼空洞，其中一只眼眶里，嵌着半枚破碎的玉片。

她伸出自己的左手，掌心赫然也有一道半月形的旧伤疤。

她将那半枚碎玉从傀儡眼眶中抠出，用力按入自己掌心的伤疤。

玉片嵌入血肉，严丝合缝。

鲜血瞬间涌出，顺着她掌心的纹路，缓缓流入那黑袍傀儡的关节缝隙之中。

“嗡……”

傀儡发出一声低鸣，右手木然抬起，直直地指向了城南的方向——裴家旧宅。

七皇子府，化名裴九郎的萧无咎终于熬过了师父遗命的七日之期。

这七天，他守在桥头，抚琴不休，人与琴未曾分离三步之外。

第八日的凌晨，天还未亮，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细碎又整齐的脚步声。

他循声望去，正是在乱葬岗出现过的七十二盏小灯。

那些布偶列着队，沉默地从他面前经过。

为首的一只，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。

它伸出小小的布手，递过来一张被雨水泡得湿透的纸条。

萧无咎接过，展开一看，纸上是用血写下的七个名字。

每一个，都是当年曾参与焚村灭口、后来又被调入名录司的旧吏。

他心头一震，正欲追问，那布偶已经转过身，汇入了队伍。

只留下一句清脆又诡异的孩童嗓音，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：

“师父说，听不见的债，最重。”

当夜，三更天，雷声滚滚。

周明远在家中辗转反侧，无法入眠。

白日里铜尺上的那行字，像梦魇一样缠着他。
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
忽然，房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。

他心里一咯噔，举着烛台，颤巍巍地起身查看。

烛光摇曳，映照在房梁上，那里，不知何时竟倒挂着一只没有五官的无面布偶。

它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，昏黄的灯光投在对面的白墙上，竟映出了一道清晰的影子——那影子，分明是他十年前为了销毁证据，亲手烧掉的一份补遗名单！

上面的每一个名字，每一个笔画，都清晰可见！

“啊！”周明远吓得魂飞魄散，随手抄起墙角的佩刀，疯了一般朝房梁砍去。

刀锋及处，那布偶“噗”地一声化作一捧黑灰，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。

可那黑灰落在地上，并未散去，而是自动聚拢，拼成了两个大字——

轮值。
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周明远惨白如纸的脸。

他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，手中的佩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就在此时，院门处，传来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轻响。

那扇他睡前明明已经插好的木门，自己开了。

沉重的、湿漉漉的脚步声，正一步一步，踏过庭院，朝着他的堂屋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