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“噗”的一声,他面前桌案上的油灯,毫无征兆地熄灭了。
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赵判惊恐地看见,正对面的墙壁上,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正迅速蔓延,汇聚成一行字:
“你,还剩三次呼吸。”
这一刻,听风庐深处。
谢扶光盘膝而坐,她的指尖与面前的母偶之间,牵引着无数道肉眼难见的灵丝。
傀儡“沈幼离”在名籍院内的一举一动,都与她同步。
在柳七吐血的瞬间,她便已察觉。
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是冷静地捏起一根最细的灵丝,闪电般刺入母偶咽喉。
同时,她将一滴从傀儡“陈妈”指尖刮下的、混合了泥土的血珠,精准地滴入身旁乌木算盘的凹槽之中。
刹那间,那尊面容与沈幼离七分相似的母偶,双目青光暴涨!
光芒之中,一幅幅破碎的画面,如走马灯般在谢扶光脑中闪过。
那是柳七的记忆!
他曾躲在名籍院的密室夹层中,亲眼看到沈阁老带着一只玄铁黑箱进来。
箱中,是七十二枚篆刻着姓名的惨白骨牌。
沈阁老面无表情,每将一枚骨牌投入火盆烧毁,他就会在簿册上划掉一个名字。
而与此同时,京城外便有一户人家,满门上下,一夜之间断了香火!
另一边,名籍院外围,幽深僻静的档案巷。
裴无咎一身夜行衣,指尖轻抚琴弦,引动着看不见的灵丝,如水银泻地般探入层层叠叠的“野录”柜架。
他的任务,是找到关于“织魂族”最原始的记录。
很快,他在最底层一个偏僻的角落,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抽出木板,里面并非卷宗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残片。
他借着月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,是用血写就的,笔锋凌厉,透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:
“谢氏全族,魂禁不得录,违者——”
字迹在此戛然而止,仿佛书写者被瞬间扼住了喉咙。
他正欲将残片收入怀中细看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。
裴无咎心头一凛,迅速将残片塞入袖中,猛地转身。
只见守档吏柳七正扶着墙壁,一步一咳血地朝他走来,双眼因为恐惧而瞪得巨大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:“别……别碰……带名字的东西……它们……它们会认人……”
当夜,名籍院的值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柳七蜷缩在冰冷的床角,怀里死死抱着那本从黑暗甬道中带回的《生死黄册·补遗卷》。
他睡着了,却又像没睡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,面前站着七十二个没有面孔的黑影。
那些黑影齐刷刷地转向他,用同一个声音,一遍又一遍地问:“你记得我们吗?你记得我们吗?”
柳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颤抖着抓起桌上的笔,蘸饱了墨,就着昏暗的灯火,他要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!
墨迹刚落在纸上,形成了“沈某罪证”四个字。
下一秒,整页纸“噗”的一声,瞬间自燃,连带着他手中的狼毫笔杆,一同化作了焦黑的碳粉。
柳七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绝望地闭上了眼,僵坐在床头。
次日清晨,当人们推开值房的门,只发现守档吏柳七早已没了气息。
他保持着书写的姿势,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手中还紧紧握着那半截烧焦的笔杆。
而那本他至死都抱在怀里的《生死黄册·补遗卷》,已不见踪影。
柳七暴毙的消息,像一阵阴风,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。
赵判在自家书房听到这个消息时,手中的茶杯“当啷”一声摔得粉碎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书案上那本他熬了一夜才抄录完毕的《名录更易簿》副本,那单薄的纸张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成了一张催命的符咒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那是一种唯有烈火才能驱散的刺骨冰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