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一处偏僻窄巷,马车轮子突然一沉,陷进了泥坑里。
赵判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,却见泥水之中,赫然伸出了一只苍白浮肿的手臂,那只手死死攥着一张湿透的纸条。
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,只见纸条上,用血淋淋的墨迹写着他自己的名字。
“啊!”赵判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逃回车厢,一头撞在某个硬物上。
他抬头一看,心跳几乎骤停。
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,不知何时,竟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口巴掌大的迷你棺材。
那尺寸,仿佛是为某样东西量身定做。
他双手抖得像筛糠,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开了棺盖。
里面,是一块刻着他生辰八字的桃木牌。
那木牌的样式,与他多年前在沈阁老府上密室中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傍晚时分,一个身影走进了名籍院。
“赵判”手持一份盖着内阁大印的伪造批文,面色沉稳地对守门官吏道:“奉沈阁老密令,复查三十年前‘织魂谋逆案’相关通缉令之合法性,需即刻入库查阅原始卷宗。”
当值之人不敢怠慢,立刻请来了早已退而不休、却依旧坐镇此地的大司录,韩昭。
韩昭接过文书,花白的眉毛微微一蹙。
这印章,无论从朱砂色泽还是压印痕迹来看,都真得不能再真。
可诡异的是,每当她凝神细看批文上的字迹时,眼角余光总能瞥见,那白纸黑字之间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名字在爬行,如密密麻麻的虫蚁,让她眼晕心悸。
她沉默了良久,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最终,她缓缓抬起手,挥了挥:“放行。”
傀儡“赵判”面无表情,迈步踏入了那扇被称为“查籍门”的沉重石门。
就在他左脚落地的瞬间,整座名籍院的地面,都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紧接着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从庭院的四面八方,屋檐下,假山后,古井边,猛地窜出七十二具形态各异的布偶。
有扫街的童偶,有倒夜香的秽偶,有唱戏的伶偶……它们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狂奔而来,在石殿前的广场上,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,然后齐刷刷地转过身,面朝石殿的方向,轰然跪倒,五体投地。
当夜,子时。
名籍院幽深的地底,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二十年的巨物,正在缓缓苏醒。
韩昭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堂内,烛火在她面前疯狂摇曳。
光影变幻中,案前竟浮现出七个清晰的身影——正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织魂族七位长老。
为首的那位长老,面容枯槁,双目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她,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:“韩昭,你知罪否?”
韩昭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摘下发间那支陪伴了她几十年的银簪,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鲜血,一滴滴落在面前一本空白的名册上。
她以血为墨,以簪为笔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笔一划地写道:
“沈某主谋,韩某共犯,名录篡改,罪无可赦。”
当最后一个“赦”字写完,银簪“当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刹那间,整座地宫,乃至整个名籍院,所有的灯火,在同一时刻尽数熄灭,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唯有一盏破旧的纸灯,自远处黑暗的尽头,悠悠然地升起。
灯下,一个影影绰绰的小女孩身影,正提着灯,一步一步,朝着地宫深处走来。
两天后,城南义庄又送来一具尸体。
还是无名氏,还是死状凄惨。
莫三照例清理着尸身,只是这一次,当他掰开死者僵硬的下颚时,指尖触碰到的,不是冰冷的牙齿,而是一片薄薄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纸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