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遍布京城七十二条街巷的傀儡,无论是藏于米铺的账房先生,还是隐于瓦肆的说书人,亦或是混迹在码头的苦力,在这一刻,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它们僵硬地转身,面朝名籍院的方向,齐刷刷地,跪了下去。
谢扶光的静室里,一尊伶人布偶端坐在她面前。
那正是柳七的魂魄寄宿之所。
谢扶光取下布偶原本黑洞洞的眼珠,换上两颗用陈妈的眼泪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青玉珠。
她指尖灵丝微动,布偶那双新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不再是空洞,而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戚与水汽。
“地宫有门……门上有锁……锁需名字开。”
一个断断续续、仿佛从水底传来的声音,从布偶口中发出。
谢扶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她对着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童偶招了招手。
童偶立刻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,小心翼翼地捧起柳七布偶,转身融入了窗外的夜色。
片刻之后,名籍院高高的院墙外,童偶将柳七布偶轻轻放在了那七十二对脚印的起点。
布偶落地的瞬间,它手中的那盏纸灯“呼”地一下自行点燃。
它僵硬地迈出一步。
就在它那只布做的脚落下的地方,一盏新的纸灯,竟从湿漉漉的青石板下凭空生出,亮了起来。
一步,一灯。
它就这么走着,身后留下了一条不断延伸的光路,直指地宫那扇尘封的铁门。
城南,刘九的油坊。
“哐当。”
刘九为自己钉好了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。
他擦了擦汗,从油坊最深处一口大缸的夹层里,摸出一个密封的陶瓮。
打开封泥,里面是一种灰黑色的油脂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尸气。
他将灰油默默倒入一只陶碗中,低声呢喃:“该还的,总要还。”
话音刚落,碗中灰油的表面,竟慢慢浮现出一张苍老而威严的人脸。
那是二十年前,被沈阁老亲手送入焚炉的织魂一族大长老。
“抬棺人,”油中的人脸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愿不愿,送我族最后一程?”
刘九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弯腰,将那口空棺材奋力背起,一步步走出了油坊,汇入无尽的雨幕。
雨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雨,还是泪。
子时,名籍院地宫。
那扇据说要三位大司录合力才能开启的玄铁重门前,柳七的伶人布偶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它伸出一只小小的布手,悬在门上那巨大的衔环之上,并未触碰。
它歪着头,嘴巴一张一合。
一个清冷的,带着无数重叠回音的名字,被它念了出来。
“周三。”
话音落,铁门门缝中,一缕黑雾如蛇般钻出,在布偶身后凝聚成一个手提纸灯、面目模糊的人形。
“王五。”
又一缕黑雾,又一个提灯的身影。
一个接一个的名字,从布偶口中不断吐出。
每念出一个,门后便会走出一个提灯的鬼影。
不多不少,整整七十二个名字。
七十二道无声的魂魄,在伶人布偶身后,列成两队,静默而立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那扇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一个王朝的玄铁门,在一片死寂中,无声无息地,向内滑开了。
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柳七布偶第一个走了进去。
紧接着,庭院中,那七十二具从京城各处汇集而来的傀儡,如同被唤醒的兵马俑,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跟随着布偶,鱼贯而入。
它们手中的纸灯,与那七十二道鬼影的灯火汇合,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光之长河,奔涌向地底深处那座沉睡了二十年的往生殿。
长河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地宫入口,庭院重归死寂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债,已经开始讨了。
鬼,已经上路了。
而在城中另一处僻静的工坊内,谢扶光将手中那根连接着柳七布偶的主控灵丝,轻轻放在了一边。
前戏已毕,棋盘已开。
她缓缓起身,走到房间中央。
那里的一张矮几上,早已并列摆放着三尊崭新的替身傀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