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一路向东，越靠近黄河流域，眼底的烟火气便越浓。
目之所及，尽是燧人古国的子民。这片广袤的土地上，数十个部落星罗棋布，从黄河沿岸的沃土一直铺展到外围的山林丘陵，聚居地连绵数十里，炊烟袅袅，阡陌纵横，与都城燧都勾连得密不可分。
眼前这个部落的夯土寨墙足有三丈高，墙头火焰图腾的木幡猎猎作响。
这图腾和王昊七百年前所见的模样，竟有了几分细微的不同。现在的火焰图腾，早就不是单纯的火焰了，而是“帝”的象征。
从边陲部落到都城燧都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、兵器上、服饰上，都烙着这道印记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纽带，把整个古国紧紧拴在了一起。
千年光阴，不过白驹过隙。记忆里那些茹毛饮血、与凶兽搏命的蛮荒图景，早就被货郎的吆喝、猎人的足音、孩童的嬉闹冲得一干二净。
王昊走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，这条路打从燧都延伸出来，贯通境内所有部落。鞋底碾过细碎的石子，心底漫过一丝被岁月沉淀得温温软软的欣慰。
官道上，不时有驮着矿石的牛车慢悠悠驶过，赶车的汉子扯开嗓子唱着粗犷的歌谣，车辙深深浅浅，可不就是古国蓬勃生长的痕迹？
正走着，王昊瞥见不远处有气血冲天而起，走近一瞧，原来是一处兵器坊。
炉火正旺，赤膊汉子们握着兽骨裹柄的精钢石锤，奋力砸向通红的铜块，每一次落锤都伴着一声沉喝，血气顺着手臂丝丝缕缕，尽数融进滚烫的青铜里。
这些淬炼出的兵器与农具，一部分留在部落自用，大部分则要送往燧都，经都城工匠的手再锻造一番，方能成为守护古国的利刃。
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炉旁，周身洞天境初期的气息若有若无。
作为燧人古国的一份子，他修行的正是正统燧火洞天诀的简化版。没有先天异能傍身又如何？他照样能以气血裹挟着天地间的火行之力，灌注到器物之中，以此铸就具备超凡功效的兵器。
老者淬火收剑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，目光望向都城方向，默念一声“帝佑此剑”，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长剑收入鞘中。
这柄剑，明日便要送往燧都，供奉在祭台之下，待部族出征时，再由最勇猛的勇士持剑迎敌。
石锤敲击声愈发响亮，血气与火光交织，映红了半边天。王昊看着族人腰间叮当作响的青铜佩饰，看着孩童手里把玩的青铜小兽，唇角的笑意一点点真切起来。
千年前，他不过是随手播下一颗种子，何曾想过，这颗毫不起眼的种子，竟能长成今日这般郁郁葱葱的模样？从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的小部落，到如今疆域辽阔、法度森严的燧人古国，这其间的变迁，何止天翻地覆。
脚下的官道渐渐拓宽，成了能容十马并行的平整青石大道，往来行人摩肩接踵，喧闹声不绝于耳。道旁的驿站旗帜飘扬，上面同样绣着火焰图腾，旗帜中央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帝”字。驿卒们快马加鞭，马蹄声哒哒作响，传递着都城与部落之间的消息。
待到旭日东升，霞光铺满大地，燧人古国的都城——燧都，便巍然矗立于广袤平原之上，背靠连绵青山，前临滔滔黄河，气势恢宏得让人望而生畏。
五丈高的夯土城墙，比部落的寨墙更高更厚，墙头上持青铜戈矛的兵士目光锐利如鹰，铠甲上的火焰图腾在晨光里熠熠生辉。
城门大开，络绎不绝的百姓进进出出，有从部落赶来缴纳赋税的，有从都城出发去往边陲的，车水马龙，热闹非凡。
城内街巷纵横交错，商铺林立，青铜器具、兽皮草药琳琅满目，叫卖声、谈笑声混在一起，比部落的市集要盛上数倍。
都城中央，二十丈高的青石祭台尤为醒目，这可是整个燧人古国的精神核心。
台阶上刻满了燧火搬血诀的完整功法，顶端圣火熊熊燃烧，终年不熄。
燧人氏手持火种的石像立于一侧，而祭台最核心的位置，供奉着的却是一块刻着“帝”字的兽骨图腾。
那是燧人一脉对王昊的尊称，也是他们心底最虔诚的信奉，这块图腾，是整个古国的信仰之源，是万千族人的精神寄托。
王昊抬眼望向都城不远处的连绵青山，林深雾绕，一股沉凝如渊的威压悄然弥散开来。
他望着山间云雾，眸光微动。那股威压绝非寻常修行者所能拥有，气血奔腾间裹挟着燎原天火的炽烈，又藏着岩浆沉眠的厚重，除了燧人氏，还能有谁？
想来这七百年间，老族长从未停下脚步，怕是早已在洞天境巅峰盘踞多年，此刻正于青山深处，冲击那从未有人触及的更高境界。
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好奇。燧人氏一心向道，定然是将古国诸事尽数托付了出去。这些年，又是谁替他守着这片火种燎原的大地，将一个个散落的部落，拧成如今这般疆域辽阔的燧人古国？
就在这时，祭台方向传来震天的高呼。
王昊回眸望去，只见须发半白的燧木身披火焰纹麻布长袍，缓步登上祭台顶端，周身洞天境巅峰的气息雄浑却不张扬。
那一刻，王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，随即漫开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是他。
果然是他。
当年昆仑墟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，竟真的扛起了这方古国的重担，活成了族人心中的擎天柱石。这惊讶，是惊于岁月的造化，惊于少年的蜕变；而那了然，却是早该料到的——能被燧人氏托付重任，能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的，除了这个被他救下的少年，还能有谁？
祭台之上，燧木抬手按住胸前的火焰图腾，目光扫过台下跪拜的万千族人，声音苍老却洪亮，穿透喧闹的人声，传遍街巷的每一个角落，甚至借着风势，飘向城外的部落：“圣火昭昭，帝恩浩荡！我燧人一脉，生生不息！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的脑海里，那些尘封了七百年的记忆，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