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没入海平面,渔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在海风里摇曳,将椰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劳作了一天的东夷族人陆续归家,沙滩上的喧闹渐渐平息,唯有浪涛拍岸的声响,不知疲倦地回荡在夜色中。
祭祀台旁的老巫祝,佝偻的身影如一尊古老石像,静坐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,才缓缓起身,拖着蹒跚的步子走向祭祀台后方的石屋。
石屋门吱呀开合,一盏鱼油灯很快亮起,昏黄光芒透过石窗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
椰树林中,王昊负手而立,目光淡淡锁定石屋。
他清晰察觉到,老巫祝进屋后,洞天境的磅礴气息彻底沉寂,取而代之的是苍老衰败的气息,与寻常暮年之人无异——显然已陷入沉眠。
“机会来了。”王昊低语,话音未落,身形已凭空消失在原地。
没有风起,没有影动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,下一刻,他已站在石屋之外,周身炁息与天地融为一体,连海风拂过都未曾掀起半分涟漪。
他并未动手,只是眉心微微一振。
刹那间,一缕神念破体而出,这神念凝练到了极致,无形无质,却又带着睥睨天地的威压,甫一出现,石屋周遭的天地灵气便如潮水般退避,连石壁上以蛮荒秘术镌刻的防御符文,都在神念扫过的瞬间黯淡无光,符文纹路寸寸龟裂,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抹去了存在的痕迹。
这不是潜入,是碾压。
以他如今的修为,对付一座洞天修士的居所,根本无需藏头露尾。
神念如一道煌煌天光,径直穿透千年寒石墙壁,无视任何屏障,涌入石屋之中。
石屋陈设简陋,一张石床、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几枚不知名兽骨,墙壁悬挂着兽皮绘制的星图,赤铁矿粉画就的星点密密麻麻,透着远古神秘。
老巫祝躺在石床上,呼吸悠长微弱,满头白发散乱枕间,皱纹在油灯下愈发沟壑纵横,睡得沉实无梦。
王昊的神念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落在老巫祝眉心识海处。
没有试探,没有迂回,神念触及识海屏障的刹那,那屏障竟如薄纸般破碎开来,无声无息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眼前景象骤然变换。
不再是简陋石屋,而是一片浩瀚星空,星河如练,亿万星辰熠熠生辉,星空中流转着古老而磅礴的道韵,仿佛蕴藏着天地初开的奥秘。
星空之下是广袤的东夷部落,中央祭祀台燃烧着熊熊篝火,火光照亮了族人淳朴的面庞,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,台上身着兽皮长袍的年轻巫师,正高举青铜权杖吟唱古老祷词——那面容,赫然是年轻时的老巫祝。
王昊的神念并未隐匿,而是化作一道虚影,立在星空之上,如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。
他的神念之强,早已远超这方天地的认知,即便身处他人梦境,也如君临此地的主宰,梦境中的天地规则,在他面前都要俯首帖耳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他依循过往施展明魂术搜忆的经验,没有贸然搅动。
他深知,记忆壁垒坚韧与否,取决于施术者的实力,以他如今的修为,纵然直接撕裂记忆碎片,也未必会惊醒老巫祝,只是那样做,会让无数珍贵的信息湮灭,得不偿失。
神念化作最细腻的流光,顺着梦境脉络缓缓游走,逐一梳理东夷部族的信仰起源,试图找到自己与“帝俊”二字的关联。
梦境时光流速异于外界,星河流转,篝火明灭,不过弹指间,便是百年光阴。
记忆碎片里,东夷部族在蛮荒大地上的挣扎清晰浮现——凶兽环伺,虎豹豺狼啸聚山林,动辄便闯入部落残杀族人;
洪水肆虐,滔天巨浪卷走房屋牲畜,肥沃的土地化作泽国;部族的气运日渐衰微,如风中残烛,眼看就要彻底湮灭在这片蛮荒之地。
危亡之际,部族的初代巫祝,也就是记忆里这位年轻巫师的祖辈,登上了临海的最高山巅。他手持龟甲,以兽骨灼烧出裂纹,试图卜算部族的生路。
龟甲裂开的刹那,天地间骤然风起云涌,星河倒转,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,一股浩瀚无比的大因果之力,无声降临。
.没有任何预兆,两个古老而雄浑的字符,凭空出现在巫祝的识海之中——帝俊。
金光大盛,字符流转着煌煌天威,仿佛蕴藏着日月星辰的奥秘,山川河岳的法则。
这位初代巫祝惊骇欲绝,却又欣喜若狂。他不知道“帝俊”是谁,不知道这名字从何而来,只知道,这是部族延续的唯一希望。
于是,他归告族人,立起第一座简陋的祭坛,将“帝俊”二字刻在石板之上,率领全族祭拜。
说来诡异,自祭拜开始的第一日,部族周遭的凶兽竟纷纷退散,匍匐在地瑟瑟发抖,再不敢越雷池半步;
枯竭的水源再度涌现,清泉汩汩而出,甘甜清冽;濒死的气运,竟真的被信仰的薪火重新点燃,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东夷部族就此站稳脚跟,代代相传,将“帝俊”奉作执掌日月、统御星辰的天帝,是东海波涛的主宰,是蛮荒大地的守护神。
王昊的神念虚影立在星空之上,看着记忆里的画面流转,心头那层萦绕许久的朦胧迷雾,骤然散去。
他终于彻底洞悉了大因果之力的全部用意。
他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异数,是游离于时空秩序之外的“异物”。
自降临之日起,大因果之力便视他为不安定的变数,从未停止过对他的针对。
只因他的存在,本身就与这个时代的固有运转相悖,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,注定要搅乱这方天地的轨迹。
可化龙天劫那次抹杀,被他以无上秘法硬生生化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