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玉龄是在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夜里走的。
没有惊动太多人,就像她这一生大多数时候一样,安静,近乎悄无声息。
常桂禄托人给何雨柱捎了个口信,没多说别的,只讲了日子和大致时候。
何雨柱去了,以文化局协助料理后事的名义,帮着常桂禄和那位脸上没什么悲戚、更多是茫然与疲惫的侄孙常志远,把该走的流程走完。
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,没吹打,没多少吊唁的人,只有几个老街坊和街道的干部露面。
骨灰最后埋在了东郊一处普通的公墓,碑很小,字也简单。
常家的小院彻底没了生气。
棚子锁了,工具蒙尘。
常桂禄似乎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主心骨,整日坐在堂屋发呆,眼里的光更黯淡了。
常志远来得更少了,据说正在想办法调去城外的工厂,想离开这片让他觉得憋屈又无望的胡同。
何雨柱去的次数却多了些,隔十天半月总会去一趟,有时带点吃的用的,有时只是坐坐,陪常桂禄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不提手艺,只问身体。
常桂禄话很少,常常是他问几句,她才慢半拍地“嗯”、“啊”一声。
只有一次,何雨柱临走时,她忽然望着空荡荡的棚子方向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都冷了。”
何雨柱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说:“您保重身体。”
他心里那件事,却一天紧似一天。
那份油布包着的木匣,被他带回九号院书房后,没有立刻打开。
它在书桌最
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,家里人都各有各的消遣,核桃被母亲带出去遛弯,刘艺菲在备课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何雨柱才锁上书房门,拉好窗帘,拧亮台灯,将木匣请了出来。
解开油布,打开匣盖。那股混合着陈旧纸张、细微矿物粉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。
这一次,他看得比在常家炕头时更仔细。
《常氏料器偶得》册子,纸张脆得必须用镊子小心翻动。
里面的字迹不一,墨色深浅不同,显然跨越了好几代人。
记录极其琐碎随意,没有章节条目,像是随手抓来的纸片订在一起。
有对某次“走色”的焦躁记录:“甲子年三月初七,试青灰料,又败。色沉如死灰,疑是碱重三分。”
旁边有后来添的、笔迹不同的批注:“非碱,乃硼砂火候未足,减一分,加辰砂少许救之,成‘雨过天青’。”
就这样,一个问题,几代人的摸索、失败、修正,浓缩在寥寥数行字里。
何雨柱看着,仿佛能看见那些早已作古的匠人,在炉火前皱眉、试验、狂喜或扼腕的身影。
那些草图纸上的工具改样,线条狂放不羁,但关键尺寸和角度却被反复标注、修改。
何雨柱拿出自己之前绘制的标准工具图对比,发现常家先人这些“土法设计”,往往巧妙地规避了材料或加工的限制,用看似笨拙的结构,达成了意想不到的灵巧效果。
这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智慧。
那几块“药引子”料块,他小心地取样极少量,在自备的便携显微镜下观察结构,又用空间里存着的简陋光谱分析仪(对如果那个时代有的话,这本质是个虚拟故事。)做了成分粗略测定,心中大致有了数。
这些不起眼的“边角料”或“废料”,经过特殊处理,竟能在主料出现微妙偏差时,起到四两拨千斤的矫正作用。
这是常家绝不外传的“救场法宝”。
他一边研读,一边对照自己之前记录的庞大“科学档案”——温度数据、流程时序、物性参数。
常家经验中那些玄妙的“火候”、“手感”、“眼色”,渐渐与冷冰冰的数据产生了奇异的关联和印证。
他开始在全新的、更大的图纸上,重新绘制葡萄常的技艺谱系图:
核心技艺为干,经验数据为枝,秘传心得与救急法门为叶,工具演进与材料特性为脉络。
这张图,既有科学的精确骨架,又最大程度保留了经验传承的血肉与灵气。
这项工作耗神费力,他只能在深夜或绝对无人打扰时进行。
完成的那一夜,他看着铺满书桌的图纸、笔记、样本和那份最终整理装订成册、厚达数百页的《葡萄常制作技艺全卷(附考据与科学阐释初稿)》,长长吁了一口气。
这门技艺,此刻在他心中、脑中,已再无秘密。
他不仅“学会”了,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兼具宏观脉络与微观洞察的方式,彻底掌握了它。
现在,是履行承诺第二步的时候了——为它找到一个“新家”,一个活的、能承接这份沉重托付的传承者。
他没在常家那些疏远的亲戚里找,也没在文化系统那些眼高于顶的“专家”里寻。
他的目光,投向了更基层、更贴近“手艺”本身的地方——北京市工艺美术厂,以及下属的几个合作社。
喜欢四合院之穿成傻柱各国浪请大家收藏:四合院之穿成傻柱各国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利用文化局调研的便利,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,看似随意地走访了几处单位。
他看人,不看那些夸夸其谈的,专看车间里沉默干活儿的。
看他们的手是否稳,眼神是否专注,对待材料和工具的态度是珍惜还是敷衍。
他也会和老师傅闲聊,打听哪些年轻人“坐得住”、“有灵性”、“真心喜欢这个”。
目标渐渐聚焦在一个叫林秀兰的姑娘身上。
二十二岁,工艺美术厂“料器花卉”车间的学徒工,三年了。
出身南城普通工人家庭,父母早逝,跟哥嫂过,性子静,不爱说话。
车间老师傅的评价很一致:“秀兰那孩子,手巧,心细。给她一朵花的图样,她能琢磨半天,做出来的瓣儿比别人活泛。就是太闷,不讨领导喜欢,学了三年,还干着最基础的活儿。”
何雨柱特意去车间“参观”过一次。
林秀兰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,正用镊子给一朵料器月季上最后几片叶子。
车间里嘈杂,但她周围仿佛有个安静的气场。
她手指并不算特别纤细,甚至有些劳动留下的粗糙,但动作极其稳定、精准,镊子尖夹着细小的叶脉,一点点贴合,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完成时,她将那朵月季举到窗边自然光下端详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种极淡的、满足的光,一闪而过。
就是她了。何雨柱心里有了底。
但他没有直接去找林秀兰。
他先找了街道和工艺美术厂的领导,以文化局“抢救性技艺传承试点”项目的名义。
提出需要一个“细心、耐烦、有一定工艺基础的年轻同志”,协助照顾一位贡献卓着、但如今孤身一人、身体欠佳的“老工艺师”(指常桂禄),同时“在生活照料中,零距离学习、记录老艺人的宝贵经验”。
名正言顺,合情合理。
厂里正为类似“政治任务”派谁去头疼,一听是去照顾老人兼学习,不算美差,但也不算坏事,尤其有文化局的项目名头。
有人提到了林秀兰,说她性子静,适合伺候人,手艺基础也有。事情很快定了下来。
何雨柱在一个傍晚,在车间外拦住了下班出来的林秀兰。
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挎着布包,见一个陌生干部模样的人找她,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包带。